一、 地脉潜行
皇宫地下的密道,远比叶铭想象的更为幽深复杂。
墨守佝偻的背影在前方带路,脚步无声,仿佛一团移动的阴影。他手中并未持任何照明之物,但所过之处,墙壁上偶尔浮现的古老符文会泛起微光,照亮前方丈许,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。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岁月的气味,还有一种极淡的、类似古旧书籍与金属混合的气息。
“此道,乃太宗时期,隐龙卫第三任‘守墨人’督建。”墨守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响起,干涩沙哑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当时有妖道乱宫,借地脉阴煞修炼邪法,危及国本。故开此密道,贯通皇宫十三处要害,上应星辰,下合地气,既可镇压邪祟,亦为非常之时,护持人皇之径。”
叶铭紧抱着怀中敛息袋,手心微微出汗。袋中玉盒内的净魄丹,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。朵兰紧随在他身侧,指尖萦绕的淡银色牵机蛊丝线微微颤动,她正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环境中任何一丝异常的、属于蛊虫或邪法的波动。
通道并非笔直,时而向下深入,时而攀爬转折,有时甚至需要穿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岩缝。墙壁上不时能看到模糊的壁画,描绘着身披龙纹玄甲、面容模糊的卫士拱卫着帝王车驾的场景,也有与各种形态妖魔邪祟战斗的画面,笔法古拙,色彩斑驳。
“前辈,”叶铭忍不住低声问,“您之前说,隐龙卫因先皇旧事,误判了陛下此次危机。那先皇当年……”
墨守的脚步似乎顿了顿,浑浊的目光掠过一幅描绘着帝王卧病、臣子探视的壁画,壁画角落,有模糊的阴影被卫士擒拿。他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声在通道里悠悠回荡。
“那是五十多年前了。先皇轩辕烈,雄才大略,然当时朝中有权相勾结藩镇,尾大不掉,其党羽遍布朝野,难以根除。先皇与几位心腹定下苦肉计,诈作重病,甚至……请动南疆一位信得过的蛊师,制造出疑似中蛊的症状,引蛇出洞。”墨守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一局,险之又险。隐龙卫当时亦被惊动,几欲出手清君侧,是老夫的师傅,时任守墨人,力排众议,言说先皇龙气虽弱却稳,不似遭劫,更兼先皇后暗中传讯隐龙卫秘使,隐晦提示,方才按兵不动。后来,奸相一党果然以为时机已到,纷纷跳将出来,被先皇以雷霆手段一网打尽,朝堂为之一清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头看向叶铭和朵兰,目光复杂:“经此一事,卫中立下规矩,凡遇人皇‘异常’,需慎之又慎,不可轻动,以免坏了人皇谋国之计。此番陛下‘静养’,鬼眼虽猖獗,然国号未改,朝纲框架犹在,陛下生命之火虽弱却未熄,更无任何召唤隐龙卫之讯号……卫中诸老,多以为此或又是陛下行险之策。唯有老夫,始终心有疑虑,奈何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,但眼中的愧色与沉痛,叶铭和朵兰都看得分明。
朵兰轻声道:“前辈不必过于自责。鬼眼行事诡秘,又有天机眼混淆视听,隐龙卫规矩森严,前辈能坚持己见,并在此刻出手,已是万幸。”
墨守看了她一眼,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继续前行。
又转过几个弯,前方通道渐窄,寒气渐重。墨守抬手示意停下,低声道:“前方百步,即是出口,出口外便是养心殿地下冰窖。鬼眼心思缜密,必有布置。”
话音未落,朵兰忽然脸色一变,指尖银丝剧烈一颤,急声道:“且慢!前方有古怪!不是活蛊,是……是‘蚀魂’蛊毒散逸的邪气,混杂了阴魂怨念,凝成了无数肉眼难见的‘影蛊’!它们依附在灵力与阴影中,对强烈的生机和精纯药力最为敏感!净魄丹药力一旦靠近,必被察觉!”
墨守眼中精光一闪,仔细感应片刻,缓缓点头:“果然阴毒。鬼眼此獠,对蛊毒之运用,已臻化境,竟能以此法设下无形警戒。”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、触手温凉、正面刻有龟蛇盘绕图案的黑色令牌——隐龙令。
“此令乃隐龙卫信物,亦能沟通地脉龙气,驱邪避秽。” 墨守将一丝精纯灵力注入令牌,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柔和却不容亵渎的淡金色光晕。他持令向前虚虚一推,光晕如水波扩散,所过之处,空气中似乎传来无数细密凄厉、却又瞬间湮灭的“嘶嘶”声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净化、驱散了。
“走!” 墨守低喝,率先前行。叶铭和朵兰紧跟其后,果然感觉前方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窥视感消失了。
即将抵达出口时,叶铭忽然心中一动,低声道:“前辈,稍等。”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玉瓶,倒出几味药材,就在这幽暗通道中,双手虚按,一缕淡青色丹火自掌心升起,药材迅速融化、混合、凝聚。片刻功夫,一枚龙眼大小、散发着与净魄丹有七八分相似清香的丹丸出现在他手中,只是这丹丸光芒略显虚浮。
“这是‘伪·净魄丹引’。” 叶铭快速解释,“以几味辅药模拟净魄丹气息与部分灵力波动,但无实际药效。我将它留在此处,设下一个小机关,若外界动静够大,或可触发它散发气息,或许能稍扰敌心,分散一丝注意。”
墨守眼中掠过一丝赞赏:“心思机巧。可。”
叶铭迅速将伪丹引置于通道一处不起眼的石缝,设下精巧的灵力触发机关,三人这才悄然来到那扇与周围冰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前。
二、 冰窖惊魂
墨守伸出枯瘦的手指,在暗门几处看似随意地轻点、勾勒。指尖划过,暗门上无声浮现出纵横交错、闪烁着暗红不祥光芒的阵法纹路,纹路深处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豸在蠕动。这是鬼眼亲手布下的“血煞虫鸣阵”,兼具预警、困敌、噬魂之效,歹毒无比。
然而,墨守的手指每一次落下,都精准地点在阵法能量流转的关键节点或薄弱处。那些暗红纹路如同被掐住七寸的毒蛇,光芒迅速黯淡、崩解,最终彻底熄灭,整个过程无声无息,没有激起任何波澜。
暗门向内滑开,一股混合着浓郁药味、奇异熏香以及一丝淡淡腐败气息的冰冷空气涌出。冰窖内景象映入眼帘。
数座巨大的冰山矗立,寒气森森。冰窖中央,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冰台之上,静静躺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。他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正是大轩辕皇帝——轩辕明。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盖在他身上,却掩不住那由内而外散发的死寂。他眉心处,一道扭曲如活物的黑气,正缓缓蠕动,仿佛有生命般,每一次蠕动,都让轩辕明的眉头无意识地蹙紧,气息也更微弱一分。
冰台周围,以黑红色的、散发着腥甜气味的诡异液体,刻画着一个直径约莫丈许的复杂阵法。阵法八个方位,各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、不断散发出缕缕黑气的黑色晶石。这些黑气丝丝缕缕,如毒蛇般缠绕向冰台上的轩辕明,与那眉心黑气相连,形成一个邪恶的整体。
“锁魂蚀灵阵!” 墨守脸色一沉,“以邪阵为枢,蛊毒为引,既锁陛下残魂,延缓生机流逝,又不断侵蚀神魂,加深控制,更以此阵为桥,窃取陛下残存龙气温养蛊王,歹毒至极!”
叶铭和朵兰看到轩辕明如此惨状,皆是眼眶泛红,悲愤交加。
“事不宜迟。” 墨守沉声道,“朵兰姑娘,你先以牵机蛊,尝试安抚、引导蛊王,减弱其活性,或将其暂时逼离陛下神魂要害。叶铭小友,你准备丹药,一旦蛊王被牵制,立刻喂陛下服下,并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,涤荡蛊毒。老夫为你二人护法,隔绝内外。”
朵兰用力点头,盘膝坐在冰台前,双手结出一个繁复古老的印诀,樱唇微启,念诵着晦涩的音节。她眉心银光闪烁,一只通体晶莹、仿佛由无数银色光线编织而成的奇异小蛊虫缓缓飞出,正是她的本命“牵机蛊”。小蛊虫围绕着轩辕明飞舞,洒下点点柔和的银色光尘。
银尘落在轩辕明身上,尤其是眉心那团黑气处。黑气立刻剧烈地翻腾起来,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,发出“嗤嗤”的细微声响,更有一声尖锐、充满怨毒与暴戾的无形嘶鸣,直接响彻在三人脑海!蛊王被惊动了!
朵兰娇躯一颤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,但她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,银尘洒落更急。牵机蛊的光芒与那黑气纠缠、消磨,一点点试图渗入,安抚那狂暴的蛊虫意志。
叶铭不敢怠慢,立刻打开敛息袋,取出装有净魄丹的玉盒。盒盖开启的瞬间,沁人心脾的丹香弥漫,连冰窖中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几分,冰台上的轩辕明,手指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墨守站在两人身侧,浑浊的双眸骤然变得清明而深邃。他双手虚按,一股无形无质、却又厚重如大地、沉静如深潭的力量以其为中心弥漫开来,形成一个绝对的“静虚结界”,将冰台周围数丈空间彻底笼罩。结界之内,一切气息、声音、灵力波动,都被完美地隔绝、吸收,仿佛从这个世界暂时剥离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冰窖内唯有朵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,以及牵机蛊与蚀魂蛊王无形交锋引发的、只有灵觉敏锐者才能感受到的微弱涟漪。朵兰嘴角已渗出鲜血,脸色白得吓人,但眼神依旧坚定。轩辕明眉心的黑气翻腾得越来越剧烈,那蛊王虚影时隐时现,狰狞可怖,显然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叶铭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,只等朵兰信号。
就在此时——
“轰隆!!!”
整个冰窖,不,是整个养心殿,都猛地剧烈一震!头顶冰棱簌簌落下,地面摇晃,仿佛遭受了巨力轰击!
墨守布下的“静虚结界”也泛起一阵涟漪。他霍然抬头,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:“有人在外界强攻养心殿!好强的煞气与血腥气!至少是开山大圆满!”
这一震,似乎刺激到了蛊王。轩辕明眉心黑气猛地爆开,一条通体漆黑、头生独角、狰狞无比的蛊虫虚影彻底挣脱银尘束缚,发出无声的尖啸,作势欲扑向近在咫尺的朵兰!
“就是现在!” 朵兰嘶声喊道,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但牵机蛊银光暴涨,死死缠住蛊王虚影一瞬!
叶铭再不犹豫,捏开轩辕明的嘴,将那颗氤氲着柔和白光、蕴含着磅礴生机的净魄丹,迅速送入其口中,并以自身温和的水木属性灵力,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丹药化开,冲向轩辕明近乎干涸的经脉与混沌的识海!
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温润却浩瀚的暖流,涌入轩辕明四肢百骸。所过之处,那缠绕在他经脉、骨髓、甚至神魂深处的阴寒黑气,如同烈日下的积雪,迅速消融、蒸发。轩辕明枯槁的脸上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,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,眼皮下的眼球开始微微转动。
成功了!
叶铭心中狂喜,更不敢松懈,全力引导药力,冲击那最后盘踞在识海深处的蛊王本体与最顽固的蛊毒。
然而,就在这关键时刻——
“找到你们了,小老鼠们。” 一个阴冷、嘶哑,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,突兀地在冰窖唯一的入口处响起。
一个身穿宽大灰色斗篷,兜帽遮面,只露出苍白下巴和薄唇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。他周身萦绕着令人骨髓发冷的阴煞之气,所站之处,连冰面都覆盖上一层白霜。正是“阴煞”!
几乎同时,“咔嚓”一声巨响,冰窖顶部坚硬的冰层与石板被暴力破开一个大洞,碎石冰屑纷飞中,一个魁梧如魔神、背负门板巨刃的血色身影轰然落下,沉重的脚步踩得冰面龟裂。他贪婪的目光首先锁定了叶铭手中已空的玉盒,随即落到冰台上气息正在迅速恢复的轩辕明身上,咧开大嘴,露出森白牙齿:“丹药!还有狗皇帝的命!都是老子的!” 正是“血屠”!
两人一前一后,堵死了所有出路,开山大圆满的恐怖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,冰窖内的温度骤降到冰点以下,连墨守的“静虚结界”都开始剧烈波动。
紧接着,入口阴影处,如同水波荡漾,一道漆黑的身影缓缓浮现,气息幽暗飘忽,正是夜魂宫第七高手“魅影”魔七。另一个方向,冰壁阴影中,一个肌肉虬结、面目狰狞的巨汉踏步而出,每走一步都地动山摇,是第八高手“力魔”魔八。
最后,入口上方的阴影里,欧阳烬如同没有重量的黑鸦悄然独立,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“阴虚火铳”已然抬起,铳口幽光凝聚,冰冷的眸子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了那个始终佝偻着背、挡在冰台前的灰袍老者身上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。
五大高手,三位开山大圆满,两位开山后期,杀机如同实质的寒冰,将冰窖内三人连同冰台上的皇帝,牢牢锁定。
血屠早已按捺不住,狂笑一声:“老东西,滚开!” 手中巨刃血光暴涌,带着劈山裂海之势,朝着墨守当头斩下!刃风未至,那刺骨的血腥杀气已让人呼吸困难。
阴煞几乎同时出手,宽大的袖袍中涌出无数灰黑色的阴煞之气,化作数十条狰狞的毒蛇、鬼爪,从四面八方噬向墨守,所过之处,连空气都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响。
魔八怒吼一声,蒲扇大的手掌泛起金属般的光泽,一拳轰出,罡风凛冽,直取正在全力引导药力的叶铭后心!魔七的身影则再次融入阴影,消失不见,显然准备施展致命的偷袭。
欧阳烬的食指,扣在了火铳的扳机上,气机牢牢锁定墨守,以及他身后冰台上的轩辕明。
面对这足以让寻常虚妄初期修士都手忙脚乱的围攻,墨守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他那只枯瘦如柴、布满老年斑的右手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,没有炫目的灵力光芒。他只是抬起手,食指伸出,在身前虚空中,轻轻一划。
一道清晰无比、凝练到极致、仿佛能将光线都切割开的无形细线,出现在他身前的地面上。
与此同时,他佝偻的脊背,挺直了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,从他身上弥漫开来。那并非磅礴外放的威压,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、见证了沧海桑田的古老与苍茫,一种守护了千年国祚、镌刻在血脉灵魂中的威严与厚重。他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澈而深邃,仿佛倒映着日月星辰,又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。
“老夫墨守,隐龙卫当代守墨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再干涩沙哑,而是带着一种金石交击般的清越与不容置疑的坚定,在冰窖中回荡。
“此路,不通。”
“越此线者——”
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扑来的血屠、漫天阴煞、隐于暗处的魔七、轰拳而来的魔八,以及铳口幽光闪烁的欧阳烬,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:
“——诛。”
三、 隐龙现爪
那个“诛”字出口的刹那,冰窖内的时空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血屠的狂笑僵在脸上,劈落的巨刃,那足以开山裂石的血色刀罡,在距离墨守头顶三尺之处,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、却又坚不可摧的壁垒,轰然溃散!反震之力顺着刀身传来,血屠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沛然巨力涌来,虎口崩裂,鲜血迸溅,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,每一步都在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那数十道噬向墨守的阴煞毒蛇鬼爪,在接近他身周一尺范围时,如同烈日下的露珠,无声无息地蒸发消散,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。阴煞兜帽下的幽绿鬼火剧烈跳动,发出一声闷哼,灰色斗篷无风自动,向后飘退数步,周身阴煞之气明灭不定,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。
魔八那足以轰碎精铁的一拳,在距离叶铭后背尚有数尺时,仿佛打在了一层滑不溜手的无形气墙上,狂暴的拳劲被轻而易举地卸开、引导,轰然砸在旁边的冰壁上,炸开一个大洞,他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。
而就在魔八身形微滞的刹那,他身侧的阴影中,一道细微的乌光,如同毒蛇出洞,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地刺向他的肋下!正是隐匿偷袭的魔七!
然而,另一道更淡、更快的影子,后发先至。
“叮!”
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金铁交鸣声。
魔七的匕首在距离魔八肋下只有寸许的地方,被一柄通体漆黑、毫无反光的短刺精准地架住。短刺的主人,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、身穿玄色劲装、面容冷峻如刀削的中年男子。他眼神锐利如鹰,气息沉静如古井,却又带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的锋锐。
魔七心中警铃大作,一击不中,毫不恋战,身形急退,融入阴影就想遁走。然而那玄衣男子——墨影,手腕一抖,黑色短刺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点出。
“嗤!”
阴影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,几点血珠溅落在冰面上。魔七的身影从阴影中跌出,左肩已然多了一个对穿的血洞,他脸色惨白,惊骇欲绝地看着墨影,仿佛见到了鬼魅。对方不仅看破了他的隐匿,出手速度更是快得匪夷所思!
与此同时,在墨守划下的那道无形界线另一侧,靠近冰窖入口的阴影里,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,一名青衫磊落、手持一柄无鞘青铜古剑、神色淡然的老者,凭空浮现。他出现得如此自然,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。
正是苍玄。
他甚至没有看狂怒着再次挥刀冲来的血屠,也没有看气息阴冷、再次凝聚出更浓稠阴煞之气的阴煞。他只是平举起了手中的青铜古剑。
剑身古朴,无锋无芒,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铜锈。
但当他举剑的刹那,冰窖内所有的杀意、血气、阴煞、狂暴的灵力,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镇压、抚平了。
他手腕轻轻一振,一剑刺出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啸,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。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、仿佛将天地间一切光华都吸纳其中的青色细线,从剑尖延伸而出。
这道青色细线,慢悠悠地,迎向了血屠那重新凝聚的、比之前更加狂暴数倍的血色刀罡,以及阴煞那化作一张铺天盖地鬼脸的、足以冻结神魂的阴煞死气。
然后,在场所有人,包括正在全力引导药力的叶铭和勉力维持牵机蛊的朵兰,都“看到”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那道青色细线,轻轻地,穿过了血色刀罡。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。那道威猛无俦的血色刀罡,就像是被烧红的细针穿透的冰雪,从中出现了一个平滑的孔洞,随即整个刀罡结构崩塌,无声无息地溃散成漫天血色光点,迅速湮灭。
青色细线去势不减,又轻轻地,点在了那张狰狞的阴煞鬼脸眉心。
鬼脸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,剧烈扭曲、挣扎,然后如同被戳破的气泡,噗的一声,彻底消散,连同那漫天的阴煞死气,也一并被净化、驱散,冰窖内的温度瞬间回升了不少。
青色细线这才仿佛耗尽了力量,缓缓消散在空中。
血屠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,僵在原地,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。他手中的巨刃,靠近刃尖的三分之一处,出现了一个光滑的圆形缺口,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切割过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衣襟上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破洞,一缕细微的、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剑气,残留在他皮肤上,带来刺骨的冰寒。
阴煞更是不堪,兜帽下的幽绿鬼火黯淡得几乎熄灭,整个灰色的身影都虚幻了不少,显然那一剑不仅破了他的法术,更伤及了他的本源。
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冰窖顶部破洞处灌入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夜风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欧阳烬缓缓地、缓缓地,放下了手中举起的“阴虚火铳”。铳口凝聚的幽光悄然散去。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持剑而立、神色淡然的苍玄,又看了看那个依旧佝偻着背、仿佛从未动过的墨守,以及不知何时回到墨守身侧、短刺低垂、气息锁定了魔七魔八的墨影。
她的目光,最后扫过冰台上气息越来越平稳、面色越来越红润的轩辕明,以及满头大汗却眼神明亮的叶铭和脸色苍白却带着喜色的朵兰。
冰窖内的局势,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已然彻底逆转。
“隐龙卫……” 阴煞嘶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虚弱,“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虚妄境的剑修……嘿,嘿嘿……” 他惨笑了两声,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,迅速变淡,化作一缕灰烟,毫不犹豫地朝着冰窖顶部的破洞遁去,竟是连句狠话都不敢留,直接逃了。
血屠猛地打了个寒噤,从恐惧中惊醒。他死死盯着苍玄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青铜古剑,又看了看自己巨刃上的缺口,脸上肌肉剧烈抽搐,最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,拖着重刀,转身狠狠撞向另一侧的冰壁,轰开一个大洞,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窜。
魔七捂着肩膀的血洞,怨毒而恐惧地瞪了墨影一眼,身形再次融入阴影,消失不见。魔八更是不敢停留,紧随其后,撞破冰壁逃走。
欧阳烬是最后一个离开的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冰窖中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让她因方才那惊世一剑而略显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。她没有再看任何人,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入口的阴影中,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,在空气中幽幽回荡:
“夜魂宫,记下了。”
强敌尽退。
冰窖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有冰台上轩辕明越来越平稳有力的呼吸声,以及叶铭引导药力发出的轻微灵力嗡鸣。
墨守缓缓放松了挺直的脊背,又恢复了那副佝偻平凡的模样,仿佛刚才那个一划定界、言出法随的守护者从未出现过。他看向苍玄和墨影,微微点头:“来得及时。”
苍玄还剑于背,青铜古剑悄然消失不见,他淡然道:“循师兄隐龙令气息而来,恰好赶上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冰台之上,感受到轩辕明体内那蓬勃焕发的生机与迅速被驱散的阴毒,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欣慰。
墨影则一言不发,只是默默站到冰窖几个关键位置,短刺虽已收起,但整个人依旧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,警惕地感知着四周。
叶铭终于长舒一口气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,刚才虽然专注于引导药力,但五大高手围攻的恐怖压力,以及后来苍玄那惊天动地的一剑,都让他心旌摇曳。此刻压力一去,顿感虚脱。但他不敢松懈,继续引导着净魄丹最后的药力,冲刷着轩辕明经脉与识海最后残余的蛊毒。
朵兰也终于支撑不住,牵机蛊哀鸣一声飞回她眉心,她娇躯一晃,软倒在地,被旁边的墨影轻轻扶住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气息萎靡,但眼中却带着欣喜:“成了……蛊王……已被药力化去大半,残余的……已随陛下体内污血……被逼出体外了……” 说完,头一歪,昏了过去,显然心神与灵力透支过度。
只见轩辕明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,猛地侧头,“哇”的一声,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淤血。淤血之中,似乎还能看到些许细微的、仍在扭动的黑色虫影,但很快就在净魄丹药力的余晖下化为青烟消散。
吐完这口淤血,轩辕明脸上最后一丝青黑之气也彻底褪去,虽然依旧消瘦苍白,但眉宇间的死气已然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睡已久的虚弱,以及缓缓恢复的生机。他的胸膛开始规律地起伏,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似乎随时都会醒来。
叶铭收回灵力,一屁股坐倒在地,大口喘着气,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:“陛下……陛下体内的蛊毒,已基本拔除了!只需静养调理,恢复元气即可!”
墨守走近冰台,伸出枯瘦的手指,搭在轩辕明腕脉上,仔细探查片刻,一直凝重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:“脉象虽弱,但中正平和,生机复燃。蛊毒已清,神魂虽受损,但根基未毁,静养可复。叶小友,朵兰姑娘,你们……做得很好。”
苍玄也微微颔首,看向叶铭和昏迷的朵兰,眼中带着赞许。
然而,墨守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,便骤然凝固。他猛地转头,浑浊却锐利的目光,死死盯向冰窖入口的方向,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惊怒?
“不对……” 他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墨羽的气息……为何如此紊乱?还有……皇后娘娘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冰窖入口处,一道略显踉跄的玄色身影疾掠而入,正是之前奉命护送皇后苏沐晴及众死士前往隐秘之地的年轻隐龙卫——墨羽。
只是此刻的墨羽,再无之前的沉静从容。他玄色劲装上沾染着大片血迹,有敌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他脸色苍白,左臂软软垂下,显然受了不轻的伤。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神,充满了愧疚、愤怒与惊慌。
“守墨人!苍玄前辈!” 墨羽噗通一声单膝跪地,声音嘶哑,带着无尽悔恨,“属下……属下失职!我们……我们途中遭遇伏击!是调虎离山!属下中计被引开,待赶回时……护送队伍遭袭,死士们……死伤惨重,青娥姑娘重伤昏迷,皇后娘娘她……她被鬼眼亲自出手,劫走了!”
“什么?!” 叶铭猛地从地上弹起,脸色剧变。
墨守身形一晃,佝偻的身躯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,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沉痛:“鬼眼……好一个鬼眼!原来他的后手在这里!他根本不在乎能否在皇宫拦住我们,他的目标,自始至终都是皇后娘娘!挟皇后以令陛下,挟皇后以制萧之祁、苏映雪!好毒的计算!”
苍玄眉头也蹙了起来,看向墨守:“师兄,如今……”
墨守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怒意,看向冰台上气息渐稳、即将苏醒的轩辕明,又看向惊慌的叶铭和昏迷的朵兰,最后目光落在受伤的墨羽身上,声音恢复了沉静,却比万载寒冰更冷:
“陛下将醒,国本暂固。然皇后落入鬼眼之手,危在旦夕。萧之祁、苏映雪二人若知此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众人都明白。皇后不仅是国母,更是苏映雪的妹妹!她若有事,无论是刚刚脱险的皇帝,还是正在外牵制敌人的萧之祁夫妇,都将遭受无法承受的打击。
“墨羽,详细说来,遇伏地点,敌方人手,皇后被劫方位!” 墨守沉声问道。
墨羽强忍伤痛与愧疚,快速将遇袭经过道出。他们离开石室后,原本一路顺利,但在接近隐龙卫秘密据点的一处偏僻巷弄时,突然遭到数名黑衣人袭击,这些人功法诡异,配合默契,且似乎对他们的路线了如指掌。墨羽被两名实力极强的黑衣人(后证实是鬼眼暗中培养的、修炼了残缺“蚀魂”功法、神智半失的“蚀魂死士”)拼死引开,缠斗片刻,待他斩杀对方赶回,原地已是尸横遍地,青娥重伤倒地,皇后苏沐晴不见踪影。现场残留着浓烈的、属于鬼眼的天机眼邪力气息,以及皇后挣扎时落下的一支凤钗。
“他们往城西方向去了,但具体……” 墨羽低下头,痛苦道,“属下追出数里,气息便彻底断绝,似有宝物或阵法遮掩。”
“城西……” 墨守眼中寒光闪烁,“鬼眼的老巢,国师府,便在城西。他劫持皇后,必回老巢,以此为人质,进可威胁陛下就范,退可要挟萧之祁、苏映雪交出碎片或就范,甚至……以其性命修炼邪法!”
他猛地转身,对苍玄和墨影道:“苍玄师弟,墨影,你二人立刻护送陛下、叶铭小友和朵兰姑娘,前往隐龙卫秘库暂避,那里有阵法守护,可保无恙。陛下苏醒在即,需绝对安全。我……”
他看向冰窖入口外漆黑的夜幕,一字一句道:“我去救皇后。”
“师兄,不可!” 苍玄立刻反对,“鬼眼狡诈,必有埋伏。你虽已半步凝神,但独闯虎穴,太过凶险!况且陛下初愈,还需你主持大局!”
墨守摇头,目光坚定:“正因陛下初愈,朝局未稳,皇后更不能有失!否则陛下醒来,如何自处?萧之祁、苏映雪若知妹妹被擒,情急之下,又当如何?此事因隐龙卫护卫不周而起,自当由我了结。鬼眼修为不过开山后期,倚仗的不过是那双邪眼与诡计。我自有分寸。”
他看向叶铭:“叶小友,陛下就托付于你了。待陛下苏醒,告知他,皇后之事,老臣必给他一个交代。” 又对墨羽道:“你受伤不轻,随苍玄他们去秘库疗伤。此非你一人之过,是鬼眼算计太深。”
“守墨人……” 墨羽还想说什么,被墨守挥手打断。
就在这时,冰台上的轩辕明,发出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呻吟,眼皮颤动,缓缓睁开。
那是一双疲惫、虚弱,却已然恢复了几分清明与威严的眼睛。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目光最终落在墨守身上,张了张嘴,发出沙哑的声音:“是……墨老?朕……朕这是……”
“陛下,” 墨守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快速而清晰地说道,“您身中‘蚀魂’蛊毒,昏迷已久。现蛊毒已由这位叶铭小友以净魄丹拔除,这位朵兰姑娘以牵机蛊相助。然,鬼眼奸贼狗急跳墙,趁隙劫持了皇后娘娘,以为人质。老臣请命,即刻前往救援皇后!”
轩辕明初醒,头脑尚有些昏沉,但“皇后被劫”四字入耳,他瞳孔骤然收缩,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浑身无力。“沐晴……鬼眼!贼子安敢!” 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怒意与焦急,但旋即被虚弱的咳嗽打断。
“陛下保重龙体!” 叶铭连忙上前扶住他,“皇后娘娘吉人天相,又有墨守前辈亲自去救,定能化险为夷。您刚解蛊毒,万不可动怒伤身!”
轩辕明剧烈喘息几下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他看了看叶铭,又看了看昏迷的朵兰和受伤的墨羽,最后目光落在墨守脸上,虚弱但坚定地道:“墨老……一切,拜托了!务必……救回皇后!朕……朕无恙,此地有苍玄先生与叶小神医,可保无虑。你去!”
“老臣,领旨!” 墨守不再多言,对苍玄、墨影重重一点头,身形一晃,已化作一道淡淡的虚影,融入冰窖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其速之快,身法之诡,远超来时。
苍玄轻叹一声,对墨影道:“护送陛下、叶小友、朵兰姑娘去秘库。我在此稍作布置,清理痕迹,随后便到。”
墨影默默点头,上前小心地背起依旧昏迷的朵兰。叶铭则搀扶起虚弱无力的轩辕明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朵兰,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,口中发出模糊的呓语:“东南……坤位……死气……生门一线……” 说完,头一歪,又昏睡过去。
叶铭一愣。苍玄眼中精光一闪:“东南坤位?死气中生门一线?她在昏迷中,灵觉感知仍如此敏锐?此女蛊术天赋,果然非凡。此言,或许是指点生机所在,或警示危险方位。” 他看向墨守离去的方向,若有所思。
冰窖外,夜正深沉。养心殿的危机暂时解除,但更大的风暴,已随着皇后被劫,骤然转向了城西,那座象征着权势与阴谋的国师府。
而几乎在同一时间,正借着“混沌”碎片之力,悄然潜行至皇宫东南角附近,准备查探鬼眼可能的后手、并尝试接应的萧之祁与苏映雪,忽然心口同时一悸。
苏映雪腕间的“命数”碎片骤然变得灼热,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悲痛感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,她脸色瞬间煞白,一把抓住萧之祁的手臂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“之祁……我……我突然心好慌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沐晴出事了!很不好……非常不好的感觉!”
萧之祁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,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。他紧紧握住苏映雪冰冷的手,抬头望向城西国师府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轮廓,一股冰冷的寒意,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鬼眼……” 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,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。
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“命数”碎片的预警和苏映雪的反应,加上心头这不祥的悸动,足以让他明白——最坏的情况,可能已经发生了。
而他们原本打算探查的皇宫东南角,那隐约传来的阵法波动与森严守卫,此刻似乎已不再重要。
两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,投向了西方,投向了那片被更深沉夜色笼罩的、杀机四伏的区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