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 地脉惊变
欧阳烬扣动了扳机。
那声“嗤”的轻响,在死寂的石室里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幽暗如毒蛇信子的黑色流光,从“阴虚火铳”奇特的铳口射出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,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细丝,精准地没入禁锢苏沐晴的其中一道血色符咒锁链的符文核心。
预期的能量爆发没有发生,锁链只是微微一颤,光芒短暂地晦暗了那么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。
鬼眼那被缝合眼皮遮挡的、只余符咒血光的眼眶,似乎朝欧阳烬的方向偏了偏,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与被冒犯的怒意:“猎隼,你……” 他以为这是欧阳烬对他权威的某种隐晦挑衅,或是一次无谓的示威。
然而,他后面的话,永远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轰——隆——隆——!”
不是来自石室上方,不是来自门口,而是来自所有人的脚下!来自大地深处!
整个石室,不,是整个国师府的地下,传来一阵沉闷、厚重、仿佛来自九幽的咆哮与震动!地面剧烈颠簸,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摇晃。镶嵌在墙壁上的惨绿磷火石噼啪炸裂,粉尘与碎石簌簌而下。地面那由暗红色不详物质刻画、如同血管般脉动的“九幽玄阴大阵”纹路,骤然间光芒狂闪,变得极其不稳定,明灭不定,仿佛电路过载的电线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。
紧接着,是崩解。
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,又像是被抽走了根基的沙塔,那繁复、邪恶、散发着冲天怨气的阵法纹路,从靠近石室中央玉台的区域开始,光芒急速暗淡、熄灭,然后如同烧尽的灰烬,寸寸断裂、粉碎、化为飞灰!
“噗——!”
鬼眼如遭重锤砸胸,身体猛地向后弓起,一大口粘稠的黑血混杂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,将面前的地面腐蚀出“滋滋”白烟。他缝合双眼的符咒瞬间裂开数道细缝,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诡异的黑气从中渗出,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,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干了精气神。
“不!不可能!地脉……我的阵眼!谁?!谁在地下!” 他发出凄厉而难以置信的嘶吼,枯瘦的手指痉挛地抓向地面,试图感应那与他心神相连、此刻却如同被暴力砸碎的镜子般彻底崩毁的阵法核心。
回答他的,是石室角落一处不起眼地面猛然炸开的巨响!
碎石如雨,烟尘弥漫中,数道矫健、浑身沾满湿冷泥土、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身影,手持闪烁着破邪光芒的锥、凿等工具,悍然冲出!
为首一人,甲胄染泥,脸上带着烟熏与疲惫,但一双虎目精光四射,手中染着邪异污血的长刀嗡鸣作响,正是林焕!
“娘娘!末将救驾来迟!”
他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玉台之上那熟悉的身影,看到符咒锁链尽数崩断,皇后虽狼狈却已脱困,眼中爆发出狂喜与如释重负的光芒。天知道,在皇后于他眼皮底下被劫后,他心中是何等自责与煎熬!他当即联络旧部,凭借早年参与皇城防务时对地下构造的零星了解,以及一股悍不畏死的决心,从远离国师府数条街外的一处废弃井道开始,日夜不停地挖掘,终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摸到了国师府地下阵眼核心的薄弱处,给予这邪恶大阵致命一击!
“呃!” 锁链崩断,苏沐晴失去支撑,踉跄了一下,但她反应极快,一把扯掉口中腥臭的符布,剧烈咳嗽,胸膛起伏,贪婪地呼吸着虽然混浊却不再被邪气完全充斥的空气。她抬起头,看向破土而出的林焕,眼中泛起水光,声音嘶哑却清晰:“林将军……多谢!”
“娘娘言重!末将分内之事!” 林焕抱拳,随即长刀横指,怒视鬼眼及周围魔头,“逆贼!还不束手就擒!”
二、 困兽反扑
阵法被破,最大的依仗瞬间消失,自身遭受严重反噬,鬼眼知道,自己彻底败了,败在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、区区开山初期的武将手中!狂怒、不甘、绝望,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“不!我没输!我还没输!” 他状若疯魔,七窍中都有黑血渗出,缝合的眼眶符咒光芒狂闪,几欲炸裂。他死死“盯”着刚刚脱困、最是虚弱的苏沐晴,如同垂死的毒蛇盯住最后的猎物,“毁了钥匙!毁了你们所有的希望!猎隼!杀了她!立刻!这是宫主的严令!格杀勿论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,充满了癫狂与毁灭一切的意味。
角落里的阴影中,欧阳烬的身影依旧如同没有温度的雕像。兜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,只有那只握着“阴虚火铳”的、戴着黑色手套的手,稳得可怕。听到“宫主严令,格杀勿论”这八个字,她那仿佛万年冰封的眼神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,但瞬间归于死寂的服从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甚至没有再看鬼眼一眼。左手在腰间一抹,一颗通体暗红、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、散发着令人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毁灭气息的弹丸,已经被填入那造型奇特的铳膛。整个过程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。
“阴虚火铳”那幽暗的铳口,再次抬起,如同毒蛇昂首,瞬间锁定玉台边刚刚站稳、身形还有些摇晃的苏沐晴!
这一次,铳口凝聚的死亡气息,比之前那道黑色流光,更加凝练,更加致命!那颗“湮灭丹”蕴含的威力,足以将开山后期修士的护体灵光连同肉身神魂,一同湮灭成最基本的粒子!
“沐晴!”
“皇后!”
萧之祁、苏映雪、林焕等人目眦欲裂,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。但距离尚有数丈,中间隔着狂怒的鬼眼、以及同样反应过来、拼死想要阻拦的魔七魔八!
“拦住他们!” 魔七身影如鬼魅飘忽,匕首带起淬毒寒光,直刺冲在最前的萧之祁咽喉。魔八怒吼一声,如同蛮牛冲撞,铁塔般的身躯带着腥风,撞向试图救援的林焕。
“找死!” 云逸子须发皆张,拂尘化作漫天银丝,如同银河倒卷,同时笼罩向魔七魔八以及还在试图扑向苏沐晴的鬼眼,浩瀚的纯阳法力涤荡阴邪。
然而,那致命的暗红色流光,已经即将从铳口迸发!时间,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,苏映雪眼中映出妹妹苍白而决绝的脸,几乎要窒息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连虚妄境的苍玄似乎都来不及完全阻止的瞬间——
“定。”
一声平淡到近乎漠然,却又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某种至高规则的音节,自苍玄口中吐出。
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对着欧阳烬的方向,轻轻一点。
没有剑气纵横,没有光华璀璨。
只有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“静止”意味,以苍玄的指尖为起点,瞬间弥漫了欧阳烬周身三尺之地。那并非空间冻结,而是一种更加玄奥的、针对能量流动与因果节点的“截断”。
欧阳烬扣在扳机上的食指,肌肉已经绷紧到极致,神经信号已经传递,那枚“湮灭丹”内部的毁灭性能量已经被激发到了爆发的临界点。
然而,就在能量即将突破铳膛、化作毁灭死光的最后万分之一刹那——
“嗤……”
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、如同烛火被吹灭的声音。
那暗红色的、狂暴的、足以摧毁一切的毁灭流光,刚刚在铳口显现出一丝狰狞的轮廓,就如同被投入无边虚无的火星,瞬间熄灭、消散、归于彻底的寂无。
连同欧阳烬铳膛内那颗“湮灭丹”被引动的狂暴能量,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柔地抚平,瞬间变得温顺、沉寂,再无半点爆发的可能。
虚妄境!这就是虚妄境修士对力量本质的领悟与掌控!于不可能中创造可能,于绝杀中寻得一线生机,于能量爆发的“因”与“果”之间,轻描淡写地插入一道“断”!
欧阳烬握铳的手,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。兜帽下的阴影中,她的瞳孔似乎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这是她加入夜魂宫,执掌“阴虚火铳”,执行过无数次狙杀任务以来,第一次,她的“毁灭一击”,在即将完成的瞬间,被人以这种完全超出理解的方式,抹去了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,甚至没有去思考为什么,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,在铳击被破的瞬间,脚下一点,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,向后急速飘退,同时铳口调转,数道附带着冰冻、迟滞效果的幽蓝光束射向逼近的萧之祁、林焕等人,试图拉开距离,重新寻找狙击角度,或者……制造混乱。
宫主的命令是“格杀”,目标未死,她的任务就未结束。
三、 摧枯拉朽
苍玄的出手,如同吹响了总攻的号角。
“妖孽伏诛!” 云逸子清喝一声,拂尘所化银河银丝猛然收紧,如同天罗地网。魔七本就带伤,身法再诡魅,在绝对的力量和范围压制下也无从施展,顷刻间被银丝捆成了粽子,邪力被封,动弹不得。魔八狂吼着,一拳轰向银丝,却被云逸子遥遥一记蕴含正大刚猛之意的“震山印”虚影拍中胸口,“咔嚓”骨裂声中,吐血倒飞,重重撞在石壁上,昏死过去。
萧之祁将“生发”碎片的力量催动到极致,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,瞬间掠过被云逸子迟滞的防线,冲到苏沐晴身边,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,感受到怀中人冰凉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,他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。“沐晴!没事了,没事了……” 他声音沙哑,另一只手已握住了“黎明”短剑,剑意含而不发,警惕地扫视全场。
苏映雪也扑了过来,姐妹俩紧紧相拥,泪如雨下,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恐惧交织。
林焕则率部下如猛虎出闸,扑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、瘫软在地的刘文正、赵元虎等叛臣,以及几名试图负隅顽抗的鬼眼心腹,很快便将他们尽数制服,封住修为,看押起来。
“不!我不甘心!我谋划多年……啊啊啊!” 鬼眼见大势已去,魔七魔八瞬间被擒,欧阳烬被逼退,自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,绝望与疯狂彻底吞噬了他。他嘶吼着,不顾严重反噬的身体,强行逆转残存邪力,枯瘦的身体如同吹气般膨胀起来,皮肤下血管凸起,散发出不稳定的毁灭波动——他要自爆!拉所有人陪葬!
“冥顽不灵。” 苍玄淡漠的声音响起,并指如剑,隔空轻轻一点。
一道无形无质、却仿佛能刺穿虚妄的剑气,后发先至,精准无比地没入鬼眼膨胀的胸腹气海之处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如同戳破了一个水泡。
鬼眼身上那狂暴的、不稳定的自爆气息瞬间消散,膨胀的身体如同漏气般干瘪下去,他再次狂喷鲜血,这次血中夹杂着内脏碎块和诡异的黑气,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倒在地,周身邪力散尽,连抬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有那双被符咒缝合的眼眶,还在不甘地、怨毒地“瞪”着虚空。
至此,鬼眼,夜魂宫第五席,彻底被废,生擒。
四、 猎隼孤影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集中到了石室中,那最后一个还在抵抗的身影——欧阳烬。
她如同真正的猎隼,在有限的石室空间内,利用残存的石柱、倒塌的家具、甚至鬼眼之前坐的那张黑曜石椅作为掩体,身形飘忽如同鬼魅,每一次停顿、闪避、反击,都冷静、精准、高效得令人发指。
她的“阴虚火铳”不再发射需要时间填充的“湮灭丹”那种大威力弹丸,而是切换成了速射模式,一道道或冰寒、或灼热、或带着剧毒腐蚀效果的幽暗光束,如同死神精准点出的指尖,每一次闪烁,都逼得试图合围她的林焕部下狼狈躲闪,甚至有人被擦伤,瞬间伤口冻结或溃烂,失去战斗力。
她的目标依旧明确——苏沐晴。哪怕被萧之祁、苏映雪、林焕死死护在中间,哪怕苍玄和云逸子的气机如同无形枷锁将她牢牢锁定,她依旧在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、远程狙杀的机会。宫主的命令,似乎已经刻入了她的骨髓。
“此女危险,留之不得,拿下!” 云逸子喝道,与苍玄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苍玄微微颔首,一步踏出,身形仿佛融入了石室的光影之中,再出现时,已近乎缩地成寸般,堵在了欧阳烬试图迂回的一个死角。他并未拔剑,只是抬起手,虚空一划。
一道无形的、却仿佛能分割空间的“线”,悄然出现在欧阳烬身侧,逼得她不得不放弃了一次精妙的狙击位置,向另一侧闪避。
而那里,云逸子的拂尘银丝,早已织就了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,静候她的到来。
欧阳烬眼神依旧冰冷,面对两位虚妄境(苍玄主攻,云逸子布控)的合围,她仿佛没有恐惧这种情绪。在身形被银丝大网迟滞的瞬间,她左手猛地拍向自己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囊。
“不好!她要引爆阴煞雷!” 云逸子见识广博,厉声提醒。那是夜魂宫死士常用的、与敌偕亡的歹毒之物,一旦引爆,威能不下于开山后期修士自爆,且阴毒无比,能污人法宝,蚀人神魂。
然而,云逸子早有防备。在欧阳烬动作的刹那,他之前布下的、融入四周环境的“困灵阵”悄然发动,无数细小的、带着净化之力的符文光链从地面、墙壁浮现,瞬间缠绕上欧阳烬的左手和那皮囊。
“嗤嗤嗤!”
皮囊内刚刚被引动的阴煞之气,与净化符文激烈冲突,发出腐蚀般的声响,最终只冒出一小团浓浊的黑烟,便被彻底中和,未能完全引爆。
就是这片刻的阻滞,决定了战局。
苍玄的剑气无声而至,并非攻击,而是如同最精巧的锁链,瞬间封死了欧阳烬周身数处大穴与灵力运转节点。云逸子的拂尘银丝紧随而上,层层缠绕,将她捆缚得如同银色的茧,特制的符咒烙印其上,彻底封禁了她的灵力与行动能力。
“当啷。” 那柄造型奇特、幽暗危险的“阴虚火铳”脱手落下,被云逸子拂尘一卷,摄入手中。
欧阳烬闷哼一声,似乎承受了封禁带来的痛楚,但依旧死死咬住嘴唇,没有发出任何惨叫或求饶。她放弃了挣扎,被银丝捆缚的身体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,兜帽在挣扎中落下些许,露出一张苍白、冰冷、堪称绝美却毫无生气的侧脸,以及那双如同万年寒潭、空洞死寂的眼眸。她不再看任何人,只是低着头,仿佛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。
尘埃,似乎暂时落定。
苏沐晴被救,鬼眼被废擒,魔七魔八被俘,欧阳烬力竭被制,叛党束手……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与反杀,眼看就要以皇城一方的大获全胜告终。
林焕松了口气,安排部下打扫战场,收缴武器,看管俘虏。萧之祁紧紧搂着妻子,苏映雪则握着妹妹冰凉的手,不停地输入温和的灵力,助她稳定心神,驱散残留邪气。苍玄与云逸子对视一眼,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——事情,似乎顺利得有些……过头了?夜魂宫经营京城多年,鬼眼作为第五席,其老巢就这么容易被攻破?其最后的手段,仅仅是依靠一个受伤的鬼眼和一个执行灭口令的欧阳烬?
这个念头刚刚升起——
异变,再生!
五、 天降煞星
石室中央,鬼眼瘫倒之处的旁边,以及之前阵法核心、林焕破土而出的那个地洞附近,毫无征兆地,同时亮起了两团柔和、稳定、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空间波动的银色光芒!
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玄奥的韵律,仿佛与整个石室的空间产生了共鸣。这是极高明的、几乎无法被提前侦测的定点传送阵法!
“退!” 苍玄与云逸子几乎同时厉喝,袖袍一卷,柔和的力道将萧之祁、苏映雪、苏沐晴、林焕等所有人尽数送到石室边缘相对安全的角落,两人则并肩立于前方,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光芒散去,现出两道身影。
其一,出现在鬼眼身边。来人一身月白色文士长衫,纤尘不染,面容俊雅,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岁,嘴角噙着一丝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。他手中握着一柄白玉为骨、灵气盎然的折扇,扇面并非寻常书画,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、深邃迷人的星空漩涡,看久了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吸入其中。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,周身气息圆融自然,仿佛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,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。
夜魂宫第一席——公孙文礼,虚妄初期。
他出现后,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如同烂泥、散发着恶臭与死气的鬼眼,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。他的目光,如同实质般,越过数丈距离,直接落在了苍玄身上,微微颔首,声音温润清朗,如同与好友寒暄:
“苍玄先生,剑道通玄,名不虚传。在下夜魂宫公孙文礼,久仰大名,今日得见,幸甚。特来,请教先生之剑。”
话音未落,甚至没有任何蓄势的过程,他持扇的右手,就那么随意地,朝着苍玄所在的方向,轻轻一扇。
没有风声,没有呼啸,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、淡如月华、却又仿佛蕴含着切割空间之能的银色弧形光华,凭空而生,悄无声息,却又快得超越了思维,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出现在苍玄身前!
这一击,看似随意,却已深得“道法自然,举重若轻”之妙,将力量、速度、轨迹完美融合,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。
苍玄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,终于闪过一丝涟漪。他并未出剑,依旧并指,迎着那抹银色光华,轻轻点出。
指尖,一点青芒乍现,继而化作一道同样凝练、却带着破灭虚妄、直指本真意味的青色剑气。
“叮——!”
一声清脆到极致、仿佛两颗绝世美玉轻轻碰撞的声音响起。
银色光华与青色剑气,在距离苍玄身前三尺之处,精准地对撞在一起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,没有四散飞溅的能量乱流。两股力量在接触的刹那,仿佛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,相互侵蚀、湮灭,最终同时化为虚无。只在两者碰撞的中心点,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炸开,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、细微的透明涟漪,涟漪中心,一道发丝般的黑色空间裂痕一闪而逝,随即被天地规则迅速抚平。
平分秋色!
公孙文礼,这位夜魂宫第一席,仅仅用单手、随意一扇,便与虚妄初期的剑修苍玄,拼了个旗鼓相当!
而另一道传送光芒处,出现在阵法废墟旁的,则是一个穿着暗金色锦袍、身材微胖、面庞富态红润、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、看起来如同养尊处优中年富商的男人。他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玉核桃,发出清脆悦耳的“咔嗒”声,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,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误入此地的凡人。
但正是这样一个“凡人”,却让苍玄和云逸子,以及在场的所有修行者,心头同时一沉。
因为在此人腰间,悬挂着一枚温润剔透、隐隐有混沌光泽流转、仿佛能吸纳所有探查心神的玉佩——欺天神魂玉!一件能完全掩盖佩戴者真实修为、甚至能模拟释放出远超自身境界之威压的顶级辅助型法宝!
夜魂宫副宫主!一个无人知其真实姓名、真实修为,只知其神秘莫测、执掌夜魂宫诸多事务的可怕人物。
副宫主出现后,先是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一片狼藉的石室,目光在昏迷的鬼眼、被捆缚的欧阳烬、魔七魔八等人身上掠过,最后落在如临大敌的苍玄、云逸子,以及被他们护在身后的苏沐晴等人身上,和蔼可亲地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能抚平人焦躁情绪的磁性:
“哎呀呀,看来老夫来得不是时候,这里真是……热闹得很呐。” 他摇了摇头,仿佛在惋惜一场被打断的茶会,“云逸子道长,蓬莱高足,有礼了。还有这位将军,嗯,忠勇可嘉。” 他对着林焕点了点头,笑容可掬。
随即,他话锋一转,依旧笑眯眯地,但说出来的话,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:“不过,看来是些误会。老夫此来,并无他意,只是宫中有几个不懂事的下属,行事孟浪,闹出了些乱子。老夫特来,将他们带回去,好生管教,也给诸位赔个不是。不如,今日之事,就此罢手,诸位行个方便,让老夫带人离开,如何?”
随着他“如何”二字轻飘飘地落下,一股浩瀚如渊、沉重如山、仿佛带着煌煌天威般的恐怖威压,如同无形的海啸,以他为中心,轰然爆发,瞬间席卷、充斥了石室的每一寸空间!
这威压并非实质的攻击,却比任何攻击都更让人心悸。它直接作用于神魂,碾压意志!威压的层次……赫然达到了虚妄后期,甚至虚妄大圆满的程度!
“呃!”
苏映雪、萧之祁(开山中期)首当其冲,瞬间感觉如同被无形山岳压住,灵力运转滞涩,呼吸艰难,额角青筋迸起。林焕及其部下修为更低,更是闷哼一声,脸色煞白,气血翻腾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连苏沐晴这毫无修为的凡人,也感到胸口如同压了巨石,头晕目眩,若非萧之祁和苏映雪死死支撑,早已昏厥过去。
云逸子(开山大圆满)亦是面色涨红,须发无风自动,体内灵力疯狂运转,道袍上清光流转,才能勉强在这威压下站稳,但显然也承受了巨大压力,难以轻易出手。
唯有苍玄(虚妄初期),还能在这恐怖的威压下保持大部分战力,身形挺拔如松,但那微微凝重的眼神,显示他也需要分心抵抗这股精神层面的压迫。
“哼!夜魂宫的残局,还是留给阎王爷去收拾吧!想来便来,想走便走,当我大轩辕无人么?!”
一声冷冽如冰、饱含杀意的怒喝,如同惊雷炸响,自石室顶部传来!
“轰!”
石室顶部坚硬的岩层猛然炸开一个洞口,一道漆黑如墨、气息凛冽如万载玄冰的身影,如同魔神降临,携带着无匹的锋锐之气,悍然落下,正是之前在外围布控、感应到石室内突然爆发的恐怖威压与熟悉剑气(苍玄),知事态有变,果断破入的隐龙卫副统领——墨轩玄!同样是虚妄初期修为!
墨轩玄黑袍猎猎,手中那柄似刀似剑、通体幽暗无光的奇异短刃“墨刃”,发出轻微的、渴望饮血的嗡鸣。他落地后,看也不看副宫主,冰冷的、如同刀锋般的目光,直接锁定了手持折扇、笑意温润的公孙文礼,与苍玄隐隐形成犄角合围之势。
面对突然出现的墨轩玄,以及隐隐将自己包围的两位虚妄初期强者,公孙文礼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仅没有丝毫减退,反而更加灿烂了几分,眼中甚至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芒。
“哦?墨家的‘影刃’也到了?” 他“唰”地一声展开折扇,轻轻摇动,扇面上那片星空漩涡似乎旋转得更快了些,“墨影遁术,神出鬼没,今日倒是能一并领教了。正好,省得在下一个个去找。”
他话音落下,周身那股圆融自然的气息陡然一变,变得缥缈、虚幻,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危险。他终于不再单手对敌,双手持扇,一前一后,摆出了一个优雅而玄奥的起手式。
“小心,此人功法诡异,虚实相生,已得幻、空二道皮毛。” 苍玄的声音直接在墨轩玄识海中响起,简短而凝重。
“战便是。” 墨轩玄回应冷硬,手中“墨刃”幽光吞吐,身形仿佛融入了石室中的阴影,变得模糊不定。
无需多言,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!
公孙文礼折扇挥舞,不见多么迅疾,却带起重重扇影,每一道扇影都仿佛真实不虚,切割空气,发出厉啸,更有点点星辉自扇面洒落,所过之处,空间似乎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与折叠,让人眼花缭乱,难辨真假。他将虚实变幻之道与幻术、空间之道初步结合,扇影重重,星光迷离,竟以一人之力,将苍玄那破灭虚妄、直指本质的青色剑气,与墨轩玄神出鬼没、刁钻狠辣的墨色刃光,尽数接了下来!
“叮叮当当……”
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与能量湮灭的闷响不绝于耳。三人身影在石室中央化作三道模糊的流光,时而碰撞,时而分开,剑气纵横,扇影漫天,墨刃闪烁。狂暴的气劲将地面坚硬的石板犁出道道沟壑,残存的石柱被余波扫中,纷纷崩裂。苍玄的剑气凝练破法,墨轩玄的刀光诡谲致命,而公孙文礼的扇法则变幻莫测,往往于不可能处化解攻击,于细微处发动反击,竟真的以一敌二,短时间内不落下风!
而那位副宫主,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,笑眯眯地盘着核桃,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大戏。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“虚妄后期”的恐怖威压,却如同一个无形的、不断收紧的牢笼,死死地压制着云逸子、萧之祁、苏映雪、林焕等所有人,让他们灵力运转不畅,气血翻腾,别说插手高层次的战斗,就连带着皇后和俘虏安全撤离,都变得异常困难。他本人虽未出手,但这份模拟出的威压,便已是极为可怕的武器。
他甚至还有闲暇,偶尔用那和蔼的语调,如同长辈指点晚辈般,对着战团中的公孙文礼“提醒”两句:
“文礼啊,左三步,虚步踏坤位,可引那墨影现形。”
“嗯,这一扇‘星河倒卷’使得不错,不过力道稍散,注意苍玄先生的剑气点在你扇骨七寸处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,看似随意,却往往点出苍玄或墨轩玄攻击中的精妙与后续变化,虽然未必能立刻改变战局,却给激战中的两人带来了不小的干扰与心理压力。
石室内,战况再次陷入胶着,甚至……急转直下!
皇后苏沐晴虽被救出,鬼眼、欧阳烬等首脑被擒,但夜魂宫真正顶尖的高层——第一席与神秘的副宫主——以绝对强横的姿态降临。公孙文礼力敌两大虚妄初期不落下风,副宫主以“欺天神魂玉”模拟的恐怖威压掌控全场。刚刚看到胜利曙光的萧之祁等人,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前门驱虎,后门进狼。而这新来的“狼”,比之前的“虎”,更加凶猛,更加狡猾,也……更加致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