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,西郊来了六百三十一份求轻书。
不是八千份。
也不是一张联名大纸。
裴渡把它们分成三箱:本人愿意公开姓名的二百四十七份;只准法庭核身、不准公开的一百九十三份;由两名见证人口述、本人无法书写的一百九十一份。
“你没有劝其余人?”大理寺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何只有六百三十一?”
“因为有人不想替程肃求,有人不在京,有人觉得粮是朝廷本该给的,不欠他一份求情。”
程肃在被告席上听见,没有回头看旧役席。
检方同意把六百三十一份作为量刑意见,却提出反对:“受益者求轻,不能证明行为合法。”
“没人说合法。”裴渡道,“也不能因为不能证明合法,就把他们从救人事实里删掉。”
六百三十一不是清白票。
只是六百三十一名活人愿意法庭在量刑时看见:那一千石粮不是凭空消失。
求轻书也不是一个口径。
第一箱里,有人写“程大人无罪”,大理寺在旁注:属于意见,不作事实。
有人写“请免死,不求复官”。有人只写“我吃过那碗粮”。还有一名叫杜三春的女人写:若判有罪,不追还我已吃的粮;若判无罪,也不许他再替我担保。
第二箱匿名核身里,有七份在最后撤回。不是忽然反对程肃,而是听说求轻人数会在朝堂公布,担心夫家沿旧役关系找到自己。
裴渡把七份从总数六百三十八中减掉,保留撤回时点。
“少七个,不好看。”随行书吏说。
“西郊第一次点名就少过七个。”裴渡道,“不好看也比让不在的人继续站着好。”
第三箱口述意见有两份互相冲突。一位老妇说儿子因粮活下,应当无罪;儿媳却说儿子后来战死,不能拿那碗粮买全家意见。两人是同一户,也必须写成两份。
大理寺最后只统计:求轻六百三十一份;其中主张无罪二百零九、主张减刑三百一十六、只确认救人不提刑一百零六。这个分项不决定刑期,只防止“六百三十一人都说无罪”出现在下一张简报里。
北仓也来了人。
驿军老卒姚石原当年在北仓领马料。粮路被改后,三处驿军先减马料,十九匹驿马因换粗草掉膘,其中两匹在冬前病死。过去没有人在程肃案里问过他们。
“两匹马和一千八百人怎么比?”旁听处有人小声道。
姚石原耳朵很尖,转头道:“比不了。所以才分着写。你拿人压马,明日又会拿没死人压没饭。”
大理寺问:“你主张重判?”
“我主张别说北仓什么也没发生。”
“程肃若不调,西郊会断粮。”
“那就写他选了西郊。我们少了马料。不是说选错,也不是说我们自愿。”
姚石原带来一只旧马铃。铃舌早没了,摇不响,是那匹病死驿马留下的。它不能证明粮数,只证明损失并不因为没有人死便不存在。
程肃请求向他道歉。
姚石原拒绝。
“你今日道歉,我也不能替死马原谅。你把账写上就行。”
这一天没有新证据,却让量刑表多出两面。
救过的人可以求轻,不拥有赦免权。
被留下的人可以要求记损,不必先证明程肃应该选他们。
午后,大理寺审“紧急必要性”。
兵部主张一千石改线是当时唯一能在次日午前到达西郊的办法。度支反驳,尚有两家粮行各可先出二百石,只是需更高脚价与皇族担保。
“谁能提供皇族担保?”审官问。
萧承晏坐在储君陈述席。
十年前他二十二岁,正参与西线退守,却没有被报到这场京中断粮里。
“当时的东宫可以。”他说。
“你本人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若知道,会不会担?”
“现在无法证明十年前的我必定会。”
“以你的判断?”
萧承晏看了一眼程见微。
“我愿意说可能会,不愿用今日已经学会的答案替二十二岁的自己写必然。”
他没有借这场审判把自己写成当年被蒙蔽的正确储君。东宫有资源,却未建立让急情抵达的路,这也是责任。
程肃说:“我没有报东宫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来不及。也不信会批。”
“不信,与报过被拒,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是。”
紧急性因此被写成:次日午前确有断粮危险;一千石改线是可行且最快办法之一,不足以证明是唯一办法;程肃未向东宫与两家可供粮行提出替代请求。
这会加重还是减轻,不由一行先决定。
散堂时,六百三十一份求轻书仍在三只箱里。程肃经过箱边,脚步慢了一下。
裴渡没有叫他。
程肃忽然问:“另外的人,是不是恨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渡说,“没问到,就不能填恨。没愿意求,也不能填不知感恩。”
程肃低下头。
“我过去总以为,救过的人会懂。”
“有人懂,有人不想懂,有人只想吃那碗粮。”裴渡道,“你救人,不是买他们以后替你说话。”
程肃被押回候审房。
程见微仍坐在原处。她看着三只箱,第一次没有想,如果再多一千份,父亲会不会判轻。
六百三十一份已经足够真实。
不必为了救父,把另外七千多人的沉默解释成同意。
明日沈令仪出庭。
她不会带求轻书。
散堂后,裴渡把三只箱亲自送进证物库。程见微问他为何不交书吏。
“因为第二箱有不公开姓名。”
“你已经看过。”
“所以更要把经手写清。”
“你会不会觉得,只有六百三十一太少?”
裴渡用残缺的拇指顶住箱盖:“会。我以前恨不得八千个人只有一张嘴。人少了,朝廷容易说不代表整体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怕。但我若为了声势把七份撤回留着,和他们拿死人填兵额有什么区别?”
他在库门经手簿上按下不完整的指印。缺口仍在,却不需要用别人的指纹补成圆。
程见微问:“若判得比你想的重,会再组织人来?”
“会申诉,但先问愿不愿意。不会围大理寺逼你父亲无罪。”
“若判轻?”
“姚石原也有权申诉北仓损失。”
“不怕旧役说你不护恩人?”
裴渡把箱钥交给库吏:“怕。以前我把怕失去人心写成大家都同意。现在只能让他们看见我也会怕。”
赵长庚在石阶下等他。两人因求轻措辞争了几句,谁也没拿代表权压住另一个。程见微只听见赵长庚说:“我求他活,不求他清白。”
这句话没有成为全体旧役的口号,只属于赵长庚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