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六张票的数字第一次与六批粮逐张相接。
第一、第二张保住西郊伤营三日口粮。
第三张补军匠和医工。
第四张进了眷属公灶。
第五张支付车脚与马料。
第六张补前五张未兑差额。
过去的功报只写“续粮一千石,营中无饿亡”。它没有写六张票,也没有写第四张票里有一百一十七名眷属。
大理寺准八名受助者出庭,不把八千旧役当成一个会说话的人。
第一个是当年的伤兵赵长庚。他左手缺两指,西郊登记旧役时便因缺指不能亲按完整指印。今日他仍用右手按。
“粮到以前,伤营吃什么?”
“稀粥,后两日只剩汤。”
“票到后?”
“有米。”
“你是否知道票未经核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若知道,还吃吗?”
赵长庚看着审官:“吃。”
堂上有人发出很轻的笑,像觉得答案理所当然。
赵长庚转头:“我吃,不等于我能替没同意的人盖印。你们别拿我们饿过,逼我们替程大人说无罪。”
笑声停了。
第二个是军医工钱氏。她当年二十九,如今鬓角已有白发,药箱的木扣仍用一根旧铜丝缠着。
“第三张票补来的粮,使药房不断灶。”她说,“伤者吃到东西,药才下得去。”
检方问:“你是否认为程肃应当这样做?”
“我认为粮该来。”
“程肃的方法呢?”
钱氏把药箱放到脚边:“我当年只看见粮袋,不看见谁的妻子被写成担保。今日看见了,就不能替她说值得。”
八个人里,有人愿替程肃求轻,有人不愿。有两人只确认粮到,不发表刑罚意见。裴渡最后出庭。
其中一名不肯求轻的是阿鹊的养母。
她当年在眷属公灶领过第四张票换来的米,如今仍没有替阿鹊取大名。大理寺问她姓名,她只报自己叫周三嫂。
“第四张票救过你们?”
“救过。”
“为何不求轻?”
“粮是给孩子吃的。程大人若有罪,孩子那碗饭不能吐回去;孩子活了,也不能替沈东家说她的印该被用。”
“你恨程肃?”
“不恨。”
“那为何不求?”
周三嫂把阿鹊叠的小纸船放在案上。纸船用的是一张旧领粮副票,票面已经磨得看不清。
“我不求,不等于想他死。就是不求。”
法庭把“不发表求轻”照原话记录,没有往后补成反对。
阿鹊坐在她身后,脚够不到地,一直轻轻晃。他没有被叫上去代表所有孩子,也没有被问长大后愿不愿意原谅一个大人。
钱氏又补交一本伤营药簿。三十七个名字后写着“饭后服”,其中九个后来从兵额册消失。
程见微申请把粮簿、药簿与眷属公灶并排,不合成一个总人头。
“为何不直接算救了多少?”
“同一个人可能吃粮、服药,又在公灶领过。相加会重复,去重又让不同用途消失。”
钱氏敲了敲药箱铜丝:“我只认这三十七个人按时有饭服药。救没救活,要看后来病程,别都算到一袋米上。”
救人事实没有变成夸大的总数。它由能核到的饭、药、灶与仍未知的结果共同组成。
他没有带八千人的联名纸。
“你能代表多少人?”谢闻简问。
“只代表愿意委托我说这几句的四十七人。委托页在此,可撤。”
“他们的意见?”
“粮救命是真的。擅调与造票由法庭判。已经形成的旧债不能因为程肃有罪销掉,也不能因为旧债是真的让他无罪。”
“其余人呢?”
“没问到的,不写同意。”
最初在西郊时,裴渡还想用一个统一口径逼朝廷承认八千人。如今他只带来四十七份有限委托。失去声势,也保住了每个人不被他替答的权利。
六张票的救人结果全部成立。
随后开的是担保来源。
前两张只用度支急式。第三张开始,粮行要求额外担保。程肃把沈令仪的收件柜根合抄进附页,把第一栏的印移到第三栏,写“据沈氏担保意”。第四至第六张沿用。
“为什么第三张才加?”检方问。
“粮行不肯再信官府。”程肃答。
“沈令仪是否同意?”
“没有完整同意。”
“你当时知道?”
“知道她拒绝整笔担保。”
“为什么仍写?”
“再迟一日会断粮。”
“你可以写她只收件。”
“粮行不会认。”
“所以你替她把拒绝改成担保?”
程肃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第三列兑票责任因此与第四列冒呈授权咬在一起,却不能混成一罪。兑票是未经核准先行支付;冒呈是拿别人的信用填补批准缺口。两者发生在同一张纸上,侵犯的不是同一个边界。
沈令仪没有在今日出庭。
她送来一份限页授权:准公开收件柜根、拒绝纹、三份公开商例及程肃合抄尾句;不准公开青灯行私价、个人商路与无关通信。她将在八月初三只就授权事实作证。
程见微看着那份授权,发现母亲在末尾又加一句:本授权不代表谅解程肃,也不要求程见微作相同判断。
母亲甚至不肯用自己的拒绝,替女儿决定该不该原谅父亲。
散堂前,大理寺把六张票逐张定性:两张亲拟亲写,三张授意抄写,一张事后追认。方敬与另一抄手仅认书写和已证动作,不以程肃认罪替他们补主观共谋。
程肃请求发言。
“票是我开的路。”他说,“没有我的格式,后来的人走不了。”
谢闻简道:“这是起始责任意见,不是四万八千两全责。已收入异议栏。”
“我愿承担后来——”
“你无权愿意。”
程肃怔住。
“后来取印、并票、收债、获利的人各有名字。你愿意替他们担,不会使他们的动作消失。”
程见微抬头看父亲。
他曾用同一种方式替沈令仪同意,替方敬担罪,替被救的人选择值得。甚至现在,他仍想替后来所有人把账结掉。
六张票已经拆开。
明日,沈令仪只答一页。
程肃不能再把她的拒绝,收回自己的认罪里。
程见微收起母亲的限页授权时,发现封口处没有用沈氏旧印,而是一枚青灯行现印。
十年前,母亲的印被从收件栏挪到执行栏。十年后,她连证词用哪枚印都重新决定。
萧承晏走在她身后,问:“你想让她替你问什么?”
“想问她为什么走后一次都没来找我。”
“在明日堂上?”
“不该。”
“你知道不该,不等于不会想。”
程见微摸了摸封口,没拆。
“那你呢?若她明日说出对皇帝或东宫不利的事,你想让她停吗?”
“会想。”
“会做吗?”
“不会。”
两个人都把不合规的愿望说在法庭外。没有人因为承认愿望,就获得实现它的权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