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一,第一张兑票被拆成七个动作。
拟格式。
填金额。
填写粮行。
抄红栏。
送核。
加急印。
交付使用。
过去一张票只认页尾最后那个名字。如今大理寺要逐动作问。
方敬已死,不能把全部空白推给死人。验笔官只证明正文与金额由他书写,红栏格式来自一张程肃亲拟的急式底稿;底稿边上有程肃的改字,把“待核后兑”改成“先兑后核”。
送核簿记:程肃口授,方敬抄。
加急印不是程肃私印,是当年度支值印,由当值主事依法盖在“临时请核”栏。真正的问题是,票后来交给粮行时,那一栏被解释成已经批准。
大理寺卿问程肃:“你让方敬写多少?”
“金额与粮行。红栏照我的底稿。”
“你是否让他把待核写成已核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票如何出库?”
“我拿的。”
“你看见值印只在临时请核栏?”
“看见。”
“仍交粮行?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第一张不是你亲笔,但你拟式、授意、取票并交付。”
“是。”
责任没有因为笔迹换人而消失,只变窄、变准。
方敬的女儿今日也在旁听。她叫方萝,三十多岁,经营一家替人写契的铺子。她把父亲留下的铜镇纸抱在怀里,边角已经被手磨亮。
原判曾写“外库抄手与程肃共谋造票”,方家因此十年不能承接官契。如今检方问她是否要求替父申冤,她摇头。
“我只要写清他抄了。”
“不是共谋?”
“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票会被当成已核。没有证据,就别替我写不知道。”
“若因此不能恢复方家官契?”
“那是另一件事。”
她把铜镇纸放到证物案上。底部刻着方敬常用的一个小记号,与第一张票收笔处相同。这能补强书写人,不能证明主观共谋。
程肃看了她许久。
“方敬问过我,”他说,“他说请核栏的印,粮行会不会认。我说会。”
方萝猛地抬头。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说以后若追,写票的人最先被问。我答,责任由我担。”
“你担了吗?”
程肃没有答。
他入狱后,原判仍把方敬列为共谋。程肃一句“都是我”没有替方家洗掉那两个字,因为他从未具体说出方敬问过什么、自己如何保证。
方萝眼圈发红,声音却很平:“你以为认一句都是你,就叫保护他?”
“是。”
“可你不说清,他还是那个帮你造票的人。你只保护了自己觉得自己在保护人的样子。”
这句话没有被法庭制止。
程见微握笔的手慢慢松开。她听见别人用另一种方式说出父亲最危险的错误。不是他不肯承担,而是他总想独自承担,于是把别人真实做过、问过、拒绝过的部分一并拿走。
第一张票裁定:方敬书写成立;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其明知以请核冒充批准;程肃拟式、授意书写、明知印位仍交付粮行成立。
第二、第三张是程肃亲笔。
两张金额不同,红栏相同。第二张附一张粮行催函,写再不见可兑凭,午后停供。第三张没有催函,只有程肃的短批:照前例。
检方认为第三张不能再用“当日急迫”解释,因为第一批粮已经入营。
程肃答:“入营只够一日半。”
“仍然急,不等于每一手续都可继续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当时是否设置补核日期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以为漕粮一到,票自然销。”
“漕粮若不到?”
程肃沉默。
这套急式最危险的地方不只是造了六张票,而是没有期限、没有重开、没有人在结果发生前署采用。它靠的是程肃相信自己会一直盯着。
后来他入狱,格式仍在。
四万八千两不是他在狱中做的,却沿着这条没有终点的路继续走。
韩维山以利害关系人身份提交异议:“起始责任可成立,但不能把后来每一次利用都算成程肃可预见。无期限格式提供条件,不等于唯一原因。”
检方问:“你替他减责?”
“我替后来的人保留名字。”
程见微在旁听纸上写下:有效。
她不喜欢韩维山坐在这里像最冷静的人。但他的话若被删,狱后取印者、商行与受益链便会再次藏到程肃背后。
第四、第五张不是程肃亲笔。
一张由方敬抄,一张由另一名外库抄手抄。两张都有程肃逐行修改的底稿和送核回签,属于授意。
另一名抄手还活着,叫许砚生。
他六十多岁,右眼蒙着一层白翳,进堂后先把第五张票拿到离脸两寸的位置,才看清自己的收笔。
“程肃有没有逼你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知道未经核准?”
“知道在等核。”
“为何写?”
“那时外库人人都说先写,印明日补。我也觉得程主事敢署,就不会叫我们担。”
“你因此无责?”
许砚生摇头:“我写了就是写了。我只不认和他共谋骗粮行。我没见粮行,也没拿钱。”
他带来的不是清白证明,而是一只旧笔套。皮套内侧有程肃当年写的六个小字:急票,先誊,待核。
“待核”存在过。
可交给粮行的票上只剩先兑。
程肃承认,是自己在出库前划去了那两个字。
“为什么不在底稿上划?”检方问。
“怕抄手不肯继续。”
许砚生听完,把旧笔套合上。
“你确实知道我们会怕。”他说。
程肃答:“是。”
许砚生没有再说。十年后才知道自己当年被保留了半句话,并不能把这十年还给他;但至少判词不会再说,他和程肃从头到尾想的是同一件事。
第六张是程肃亲笔,却写在粮已经继续供应三日以后。票先被粮行接受,程肃次日才补签页尾。
“事后追认。”谢闻简说。
六张票终于分成三类。
两张亲拟亲写。
三张授意抄写。
一张事后追认。
而不是一句整齐的“六张全由程肃造”。
明日要问的是:这六张票救到哪些人,又把谁的授权装进了票里。
方萝离开大理寺时,程见微追上她,把公开更正申请的格式递过去。
“我不需要你替我父亲做事。”方萝说。
“不是替他。旧附记不自动改,你若要改,需要另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接?”
方萝把铜镇纸换到另一只手:“因为你是程肃的女儿。我现在接你的纸,旁人又会说方家靠程家翻案。”
程见微收回格式:“你想从谁那里拿?”
“公众阅卷房。”
“那里有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们在石阶上分开。程见微没有因同为被父亲决定牵连的女儿,便要求方萝与自己相惜。方萝拒绝她,正是在拿回父亲案该怎么改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