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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中文网 > 其他类型 > 天下债 > 第175章 她只答一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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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初三,沈令仪进大理寺时,没有看程肃。

她穿一件墨青窄袖衣,发间仍是素银簪。右手拇指戴着一枚薄铜护指,常年翻硬纸磨出的边已经发亮。

程见微坐在旁听席,看见那枚护指,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誊父亲供状时,指腹裂开,只会拿布缠。没有人教过她,常写账的人可以给自己留一层保护。

沈令仪把限页授权交给谢闻简。

“我只答收件柜根、拒绝页、公开商例和程肃合抄尾句。”她说,“青灯行私价、个人商路、离开程家后的账,不属于本案。”

检方问:“你十年前是否收到担保文书?”

“收到。”

“是否继续供粮?”

“商号继续供过两批。”

“可否视为追认?”

“不能只凭继续供粮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在收件次日送过拒绝页,写明只愿对两家粮行的已发货限额担保,不同意将沈氏信用并入无期限官票。后续两批粮,有一批在拒绝送达以前已经装车,另一批按原独立商约交付,不以程肃合抄为凭。”

拒绝页原件第一次完整展示。

它并没有写“绝不救人”。

上面写的是:已装两批可按原价结;新增供粮须另核金额、期限与退出;不得以收件印作整笔执行授权。

程肃曾经保护这页十年,不让它被毁。

也曾把它从公开卷里另封,让粮行看不见沈令仪拒绝了什么。

“你是否当面告诉过程肃?”

“说过。”

“他说什么?”

沈令仪终于转头看了他。

“他说再迟一日会死人。”

“你如何答?”

“我说可以逐批担,不把我的印写成整笔。”

“他接受了吗?”

“没有。他说逐批来不及。”

程肃低声道:“是。”

沈令仪没有因他承认而停。

“我还说,如果他一定要做,写他自己决定,不要写据沈氏担保意。”

大理寺卿看向程肃:“你听见了吗?”

“听见。”

“仍写?”

“仍写。”

“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信用?”

“不够。”

三个字比许多辩解都重。

他救人需要更多信用,于是拿了妻子的。

检方随后问沈令仪:“粮确实救了人。你今日是否追认?”

“不追认整笔。”

“即使撤销会影响已形成旧债?”

“我不主张撤销真实债,也不等于追认他有权替我担保。债主的权利和我的拒绝可以同时在。”

“你是否要求重判程肃?”

“不要求。我只要求判词不要再写我默许。”

她只答一页。

没有把十年婚姻搬上法庭,也没有用受伤换刑期。

审官问到另封。

沈令仪说,程肃当夜告诉她,会把拒绝页从公开粮路簿中拆出,免得沈氏商路和限价被人看见。她同意隐去私价,不同意隐去拒绝本身。

“是否有书面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所以你同意另封到什么程度,只有你的口供?”

“是。”

她没有因为程肃已经承认冒呈,就把无证部分也说成铁案。

程肃开口: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
谢闻简照例追问:“你确认的是她当时说过,还是你现在同意她的理解?”

“她当时说过,隐私价,留拒绝。”

“为何没有照办?”

“公开留下拒绝,粮行会停。”

沈令仪笑了一下,很短。

“你到今日还说得像只有粮行会停。”

程肃望着她:“当时我以为是。”

“你不是以为。你知道我会失去什么,只觉得死人更重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可以选死人更重。”沈令仪说,“你不可以把那叫作我也选了。”

程见微的眼眶忽然发热。她低下头,把空纸压平。

母亲没有要求父亲当年什么都不做。她只要求那条决定留下正确的名字。

散堂前,检方问完最后一项:“你离开程家,是否仅因这张票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不在本案授权内。”

“与判断程肃主观是否有关?”

“无关。”

沈令仪收回自己的证物副页。

经过程见微旁边时,她停了一步。

“你的脚又疼?”

程见微没想到她会问,点头。
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小卷薄软皮,放到她桌上:“垫鞋后。不是证物。”

她说完便走。

程见微没有叫母亲,也没有追出去。她把软皮握在手里,边缘裁得很齐,正好能贴住旧伤。

两个女人今日没有和解。

一个只替自己答了一页,另一个只收下了一小片护脚的皮。

这已经是她们目前都愿意给的部分。

大理寺外下起一阵急雨。

沈令仪的车停在石阶下,车夫撑伞。程见微垫好软皮走出来时,母亲仍没有上车。

“还有事?”她问。

沈令仪看向她手里的旁听纸:“你刚才想问我别的。”

“法庭上不该问。”

“现在也未必该答。”

“那就不问。”

沈令仪沉默片刻:“我离开后,前两年写过三封信。”

程见微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“我没收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第三封退回,写罪臣家属不得收外商私信。后来我没再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我以为继续寄,会让人盯你更紧。”

“你问过我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雨点敲在伞面上。沈令仪没有说这是保护,也没有拿三封信证明自己从未放弃女儿。

“我当时替你决定不收到更安全。”她说,“这件事和你父亲今日被审的错误,不完全一样,也没有完全不同。”

程见微握紧旁听纸:“信还在吗?”

“两封底稿在。你若想看,我另行授权。若不看,我不送。”

“我现在不知道。”

“那就不知道。”

沈令仪上车以前,又看了一眼她的鞋后:“软皮要每天取出来晾,不然会磨得更重。”

这句像一个母亲,也像一个熟悉皮账套的人。程见微没有分它属于哪一边。

车走后,萧照庭从廊柱后出来。她显然听见了一部分,却没有问信。

“你们母女说话比谈四万两还慢。”

“你和陛下说话很快?”

“快。因为我不等他理解。”

萧照庭把一把伞递给她:“别误会,不是心疼你。你脚伤若加重,明日旁听少一个能找错字的人,对本宫没好处。”

程见微接过伞:“知道。”

女性之间的好意仍带着利益、锋芒和不愿承认的部分。正因如此,它不是一句整齐的姐妹情。

程见微撑开伞,发现伞骨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“庭”字。

她回头:“你的私伞?”

萧照庭已经走进雨里:“借,不送。三日后还。”

“若坏了?”

“照价赔。”

程见微忽然笑了。长公主连一把伞也留了退出和赔偿。她们都知道这有些可笑,却谁也不肯撤掉边界来证明亲近。

明日要验另封。

那页被保护着留下,也被保护之名藏了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