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三,沈令仪进大理寺时,没有看程肃。
她穿一件墨青窄袖衣,发间仍是素银簪。右手拇指戴着一枚薄铜护指,常年翻硬纸磨出的边已经发亮。
程见微坐在旁听席,看见那枚护指,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誊父亲供状时,指腹裂开,只会拿布缠。没有人教过她,常写账的人可以给自己留一层保护。
沈令仪把限页授权交给谢闻简。
“我只答收件柜根、拒绝页、公开商例和程肃合抄尾句。”她说,“青灯行私价、个人商路、离开程家后的账,不属于本案。”
检方问:“你十年前是否收到担保文书?”
“收到。”
“是否继续供粮?”
“商号继续供过两批。”
“可否视为追认?”
“不能只凭继续供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收件次日送过拒绝页,写明只愿对两家粮行的已发货限额担保,不同意将沈氏信用并入无期限官票。后续两批粮,有一批在拒绝送达以前已经装车,另一批按原独立商约交付,不以程肃合抄为凭。”
拒绝页原件第一次完整展示。
它并没有写“绝不救人”。
上面写的是:已装两批可按原价结;新增供粮须另核金额、期限与退出;不得以收件印作整笔执行授权。
程肃曾经保护这页十年,不让它被毁。
也曾把它从公开卷里另封,让粮行看不见沈令仪拒绝了什么。
“你是否当面告诉过程肃?”
“说过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沈令仪终于转头看了他。
“他说再迟一日会死人。”
“你如何答?”
“我说可以逐批担,不把我的印写成整笔。”
“他接受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说逐批来不及。”
程肃低声道:“是。”
沈令仪没有因他承认而停。
“我还说,如果他一定要做,写他自己决定,不要写据沈氏担保意。”
大理寺卿看向程肃: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。”
“仍写?”
“仍写。”
“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信用?”
“不够。”
三个字比许多辩解都重。
他救人需要更多信用,于是拿了妻子的。
检方随后问沈令仪:“粮确实救了人。你今日是否追认?”
“不追认整笔。”
“即使撤销会影响已形成旧债?”
“我不主张撤销真实债,也不等于追认他有权替我担保。债主的权利和我的拒绝可以同时在。”
“你是否要求重判程肃?”
“不要求。我只要求判词不要再写我默许。”
她只答一页。
没有把十年婚姻搬上法庭,也没有用受伤换刑期。
审官问到另封。
沈令仪说,程肃当夜告诉她,会把拒绝页从公开粮路簿中拆出,免得沈氏商路和限价被人看见。她同意隐去私价,不同意隐去拒绝本身。
“是否有书面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所以你同意另封到什么程度,只有你的口供?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因为程肃已经承认冒呈,就把无证部分也说成铁案。
程肃开口:“她说的是真的。”
谢闻简照例追问:“你确认的是她当时说过,还是你现在同意她的理解?”
“她当时说过,隐私价,留拒绝。”
“为何没有照办?”
“公开留下拒绝,粮行会停。”
沈令仪笑了一下,很短。
“你到今日还说得像只有粮行会停。”
程肃望着她:“当时我以为是。”
“你不是以为。你知道我会失去什么,只觉得死人更重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以选死人更重。”沈令仪说,“你不可以把那叫作我也选了。”
程见微的眼眶忽然发热。她低下头,把空纸压平。
母亲没有要求父亲当年什么都不做。她只要求那条决定留下正确的名字。
散堂前,检方问完最后一项:“你离开程家,是否仅因这张票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不在本案授权内。”
“与判断程肃主观是否有关?”
“无关。”
沈令仪收回自己的证物副页。
经过程见微旁边时,她停了一步。
“你的脚又疼?”
程见微没想到她会问,点头。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小卷薄软皮,放到她桌上:“垫鞋后。不是证物。”
她说完便走。
程见微没有叫母亲,也没有追出去。她把软皮握在手里,边缘裁得很齐,正好能贴住旧伤。
两个女人今日没有和解。
一个只替自己答了一页,另一个只收下了一小片护脚的皮。
这已经是她们目前都愿意给的部分。
大理寺外下起一阵急雨。
沈令仪的车停在石阶下,车夫撑伞。程见微垫好软皮走出来时,母亲仍没有上车。
“还有事?”她问。
沈令仪看向她手里的旁听纸:“你刚才想问我别的。”
“法庭上不该问。”
“现在也未必该答。”
“那就不问。”
沈令仪沉默片刻:“我离开后,前两年写过三封信。”
程见微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收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第三封退回,写罪臣家属不得收外商私信。后来我没再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以为继续寄,会让人盯你更紧。”
“你问过我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雨点敲在伞面上。沈令仪没有说这是保护,也没有拿三封信证明自己从未放弃女儿。
“我当时替你决定不收到更安全。”她说,“这件事和你父亲今日被审的错误,不完全一样,也没有完全不同。”
程见微握紧旁听纸:“信还在吗?”
“两封底稿在。你若想看,我另行授权。若不看,我不送。”
“我现在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知道。”
沈令仪上车以前,又看了一眼她的鞋后:“软皮要每天取出来晾,不然会磨得更重。”
这句像一个母亲,也像一个熟悉皮账套的人。程见微没有分它属于哪一边。
车走后,萧照庭从廊柱后出来。她显然听见了一部分,却没有问信。
“你们母女说话比谈四万两还慢。”
“你和陛下说话很快?”
“快。因为我不等他理解。”
萧照庭把一把伞递给她:“别误会,不是心疼你。你脚伤若加重,明日旁听少一个能找错字的人,对本宫没好处。”
程见微接过伞:“知道。”
女性之间的好意仍带着利益、锋芒和不愿承认的部分。正因如此,它不是一句整齐的姐妹情。
程见微撑开伞,发现伞骨内侧刻着一个很小的“庭”字。
她回头:“你的私伞?”
萧照庭已经走进雨里:“借,不送。三日后还。”
“若坏了?”
“照价赔。”
程见微忽然笑了。长公主连一把伞也留了退出和赔偿。她们都知道这有些可笑,却谁也不肯撤掉边界来证明亲近。
明日要验另封。
那页被保护着留下,也被保护之名藏了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