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维拉·卡洛斯码头

凌晨二点,天还是黑的,码头上只有两盏昏黄的灯在风里晃。黑老大是个蓄着络腮胡的巴西人,正站在跳板上骂骂咧咧催人上船。他身后的那艘货船破得不成样子,但班纳现在可不在乎这个,只要能离开巴西什么都好了。

班纳压了压帽檐,把那张假护照和五千美金一起递过去。黑老大接过钱,用拇指搓了搓,凑到灯底下照了照,又抬头扫了班纳一眼。

“就你一个人?”

“就我一个。”

“到了阿根廷就下船,别多话。路上有人问,你就是新来的厨子。”

班纳点了点头,拎着那个破帆布包上了跳板。此刻船舱里挤了七八个人,准备偷渡出去的偷渡客,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灰,没人看他,也没人说话。他找到最靠里的角落坐下,把帆布包搁在腿上,背靠着锈穿的舱壁,闭上了眼睛。

这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累虚脱了,神盾局,罗斯,巴西军方。三方人同时在找他,谁先找到就算谁的。他为了到这里,路上换了五份假身份,睡过桥洞、挤过贫民窟、在废弃的教堂里躲过……

这一路上不可为不艰辛,但至少,现在这条船是往阿根廷开的。只要到了阿根廷,他就能再换一张脸,再换一个名字,再重新躲起来。

也许这次能多躲一阵子。

船尾的柴油机终于发动了,整个船身抖了一下,缓缓驶离码头。舱里的人各自缩着,没人说话,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闷响和引擎的咳嗽声交替着。班纳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,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太累了。从肩膀到脊椎,每块骨头都酸得发疼,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,意识飘来飘去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。他允许自己放松了一点。

就在这时,他身边一直低着头的那个黑人猛地抬起了头,两只眼睛死死盯住班纳,班纳只觉得毛骨悚然刚想做什么 一只手就伸了过来。

快,准,狠。一掌劈在班纳的脖子侧面,力道大得像被人拿铁棍抡了一下,班纳觉得一阵剧痛传来,接着无边的黑暗……

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,他最后听到的是一个低沉的、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,就在他耳边。

“终于找到了。”

班纳醒来的时候,眼前是一片漆黑。

有东西蒙着他的脸,那是一团黑色的粗麻布,他试着动了一下,手腕被绑着,脚踝也被绑着,整个人固定在一把摇摇晃晃的铁椅子上。后脖子还在疼,但比刚才好了一些,至少脖子能动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感受着周围。

他闻到空气里有铁锈味、霉味,还有一种陈年水泥地面被水泡过之后才有的潮气。远处有管道在滴水,滴答,滴答,一下一下敲着地面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不快不慢,还算正常。

蒙脸布被人猛地扯掉了。

灯光刺进来,他眯起眼睛,缓了好几秒才看清。自己现在身处一个破工厂,铁皮棚顶锈穿了十几个洞,月光从那些洞里漏下来,和顶上那盏快要散架的吊灯抢着照亮这片空间。他被绑在仓库正中央,对面站着一个黑人壮汉,光头,下巴宽得像石头削出来的,脸上的表情很憨,甚至有点不好意思。

“醒了?”那人挠了挠后脑勺,“你别害怕啊,我不伤害你。”

班纳盯着他看了两秒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又干又冷:“你想干什么。”

“那个,我叫沃克。”那人说,“我是神盾局的。”

神盾局。班纳的胸腔里,那股熟悉的热意猛地往上顶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,掌心开始发烫。他用尽全力把那东西按回去,手指攥得嘎吱作响。

“你最好别招惹我。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像裹着沙,“你知道我身体里那个东西是什么,他出来了你跑不掉。”

沃克的笑容僵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两只手举到胸前。仓库那扇锈铁门就是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的,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,从外面走来一道高大的身影,班纳眯着眼半天才看清那人是谁,那人是林骁!

林骁从门外走了进来,嘴角还带着笑,他看了一眼沃克,又看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班纳,眉头皱起来。

“沃克,你怎么把人绑起来了?快解开。”

沃克一脸委屈,但手上动作没停,三两下把班纳胳膊上的绳子解了,一边解一边小声嘀咕:“是您说的,找着人了先控制住……”

“我说看住,不是绑成粽子。”林骁走过来,从纸袋里掏出瓶矿泉水递过去,“班纳博士,不好意思,我这手下脑子一根筋。你脖子没事吧?”

班纳慢慢活动着被绑麻的手腕,抬头看着林骁,声音里充满了火气。

“你想做什么?林骁,把我抓到这里来?难不成你也想把我送到军方,或神盾局手里去。”

林骁急忙摆摆手:“班纳,别误会,别误会,消消气,浩克可是我的好大侄,关系亲的很,我这人一直很护短的。”

班纳嘴角抽了一下。他不想接这个茬,靠着椅背,沉默了几秒才重新开口:“那你抓我为什么?”

林骁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瓶子拿开,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,转头朝沃克使了个眼色。沃克会意,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,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班纳一眼。然后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只剩管道滴水的声音。

“班纳。”林骁在对面一个破铁桶上坐下来,两条腿往前伸了伸,“你要知道现在不是我抓你,我承认带你过来,沃克的做法有些,嗯……激进,但我是好心我和他们不一样就是想和你谈谈,现在是神盾局要抓你,军方要抓你,巴西这边也在找你。三波人同时在追,你能躲到现在是你本事。可你也知道,这样下去没头。”

班纳冷冷地看着他:“所以呢,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。”

“我是来招你的。”

“有区别吗?”

“有。”林骁往前倾了倾身子,两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“抓你,是把你关起来,抽你的血,研究你的基因,然后把你锁在地底下。而我招你,是让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外人面前,继续做你的实验,该吃吃,该睡睡,没人再追你。浩克的事,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班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笑了。

“林骁,我凭什么相信你,我承让你放过我也很感激你,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可不知道你有没有变,会不会因为利益出卖我,这种事在我身边没少发生。”

“只因为浩克是我好大侄,我这个人最护短,想必你要这么久也听说过我的故事。”林骁理直气壮,关于林骁护短,这一点班纳没有反对,逃离美国时他特意查了查了林骁的资料,独自在阿富汗寻觅三个月,勇闯十戒帮救托尼,力破奥巴代亚的阴谋为了兄弟两肋插刀,为了上司报复变种人。这人处处透露着疯,又处处透露着仁义况且自己还被他放过一次……

林骁接着道:“我跟他比过赛,我赢了。他认了,我也认下了这门亲戚。”

班纳嘴角抽了一下。他在脑子里翻了翻浩克那段记忆,当时他以为浩克犯糊涂了。现在看着林骁这张脸,他忽然觉得,浩克可能比他自己更会挑人。

“我不在乎钱。”班纳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林骁点点头,“你不在乎。但浩克在乎。你俩共用一个身体,你不在乎,他替你受着。你每次变身的时候,疼的是你们两个。我给你开个价,一年五百万医疗保险,你和浩克一人一份。你不用花,但你至少知道,有地方能治。”

班纳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说出话来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。医疗保险。他这辈子都在躲,在藏,在换身份,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。他甚至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。都是硬扛。每一次被子弹擦伤、被炮弹震伤、从高楼上摔下来,都是硬扛。

林骁把班纳那点微妙的变化看在眼里。他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,摊在掌心里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他声音放轻了些,“上次在里约,我给门卫一包糖是给你留的。你吃了吗?”

班纳看着那几颗糖。白色糖纸,蓝色商标,那只啃萝卜的大白兔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一颗糖就想收买我”,但话到嘴边,出口的却是另一句。

“你当时在里约发现了我的踪迹?”

“嗯,当时在执行别的任务,浩克喜欢吃糖你应该也喜欢 ”林骁把糖往前递了递。

“我喜欢。”班纳的声音干得发裂,“浩克也喜欢。”

他伸手把那几颗糖接过去,放在掌心里,慢慢攥紧。

“你让我再想想。”班纳说。

“想什么?”

“想我还能不能信人。”

林骁没再催他。他把糖袋往班纳脚边一搁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语气重新变回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:“行,你想,你慢慢来,想好了喊一声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拉开铁门,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沃克!看着点,别让其他人靠近。”然后缩回来,靠着仓库墙根坐了下来。

班纳低着头,看着掌心里那几颗糖。他在想什么,林骁不知道。但他离开。

过了大概三分钟,班纳的声音从仓库里飘出来,很轻,很哑。

“林骁。”

“嗯”
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,医疗保险。”

“有的,你和浩克一人入一份,你也知道美利坚这方面很操蛋,但跟了我不用愁。”

“那做实验。”

“我给你一间专门的实验室,实验器材全部走公账不用你操心,你只要说缺什么就行。”

“那实验室能锁门吗?”

“随便锁,钥匙给你自己保管。”

班纳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又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:“浩克如果出来了,怎么办?”

林骁转过身,从门框里探进半个脑袋。

“他出来的时候,有我在,你放心我能安抚他,就算不能,他搞了破坏,都由我担着。”

班纳看着林骁郑重的脸深呼好几口气终于还是点了点头:

“好,我信你一次。”

林骁,没再说别的。他走进来,弯腰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
“这就对了。走,出去透口气。这仓库里太黑,你在这待久了脸都绿了。”

“我平时脸就绿。”

“那倒也是。”

两人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,班纳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肺里灌满了潮湿的、带着泥土味的晚风。他忽然觉得,这是他离开美利坚之后,第一次喘的这么顺。

就在这时林骁的手机响了起来,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是科尔森发来的短信,就五个字:“到了,在哪。”他回了个定位,拍了拍班纳的肩膀,朝仓库侧面那排废铁皮房努了努嘴。班纳没多问,拐过墙角,身影消失在锈蚀的铁皮后面。

没过多久,土路尽头亮起车灯,三辆黑色雪佛兰停在警戒线外,科尔森推门走下来,扫了一眼仓库门口,朝身后特工抬了抬下巴。特工们散开朝仓库两侧包抄过去。

沃克正蹲在门口,看见科尔森,咧嘴笑了:“科尔森特工!您怎么来了?”

“线报说这附近有目标。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

“看月亮呢。”沃克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巴西的月亮,又大又圆。”

科尔森看了他三秒,又看了看仓库敞开的门,里面黑漆漆的。一个特工从侧面探出头,摇了摇头:“空仓,没有人员。”

科尔森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沃克的眼睛。沃克躲都没躲,直愣愣地跟他对视,一脸憨厚。

“林骁呢?”科尔森问。

“回宾馆了吧,我不清楚,我就一个跑腿的,领导安排啥我干啥。”

科尔森嘴角抽了一下,掏出手机拨了林骁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:“头儿,怎么了?”

“你在哪?”

“宾馆啊。怎么了,想我了?来找我吧?”

科尔森沉默了一拍,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仓库,又看了看仰头看月亮的沃克。

“没事。挂了。”

他挂了电话,朝特工们招了招手:“收队。去南边林区再查一遍。”经过沃克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,偏过头低声道:“月亮看够了就回去,别蹲出病来,告诉林骁他欠我一次。”说完上了车,三辆雪佛兰调头驶离,尾灯在土路上拖出三条红色光带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