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多拉克酒店前台那个值夜班的巴西小哥正趴在桌上打盹,猛地听见玻璃门响,迷迷糊糊一抬头,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,背上还驮着一个军装老头。小哥的睡意瞬间全没了,手忙脚乱地绕出前台,用葡萄牙语结结巴巴问要不要叫救护车。
“不用。”林骁的声音哑得厉害,但语气稳当,“我朋友喝多了,摔了一跤。”
小哥看着那老头胸口的军装和血迹,张了张嘴,又看了看林骁那副“你敢多问一句就连你一起摔”的表情,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希尔早已接到林骁通知,在电梯口等着林骁了,电梯门打开,她的目光从林骁脸上滑到他胸口,又从胸口滑到他背着罗斯的手上。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你受伤了了?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没伤。”林骁笑了一下,声音满是疲惫“我没事,就是衣服微脏,贝蒂呢?醒了吗?”
希尔张张嘴,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,眼睛在林骁身上打量,拳头却越攥越紧。
到了房间,林骁把罗斯放在床上。贝蒂就是这时候醒的。她听见门被推开,又听见林骁的脚步声,本来还有些迷糊,一睁眼看见林骁浑身是血站在那里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,光着脚就冲了过来。
“林骁!”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手都在抖,“你怎么了?你伤到哪了?我爸……我爸他怎么了?”
林骁由她抓着,等她安稳些了,才抬起手,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句“你爹我还能丢”,可看着她那张煞白的脸,话到嘴边拐了个弯,只变成一句:“你爸我带回来了,就是遇上点小麻烦而已。”
贝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,猛地扑进林骁怀里,把脸埋在他胸口。林骁的衣服现在湿的,有血腥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焦糊气。可她不在乎。她只想听他的心跳,确认他活的好好的就好。
“你以后再这样,我就不理你了。”贝蒂闷声闷气地说。
“好好好,我真的是没事,先看看你爸吧,他还躺那儿呢,先顾着他。”林骁拍拍她的背,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那点熟悉的不正经。
贝蒂脸腾一下就红了,贝蒂走过去,把罗斯的领口解开,又拿了条湿毛巾,去给罗斯擦脸。
她动作很轻,擦到罗斯额头上的血污时,手指顿了顿。罗斯昏迷着,脸上没有平时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,整个人瘦了一圈,像被什么抽走了骨头。贝蒂从来没见过她爸这么脆弱的样子。
“林骁,他怎么受伤的,是……班纳……做的吗?他什么时候能醒?”贝蒂声音沙哑颤抖道。
林骁张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,说他为了针对班纳亲手制造了一个怪物,那个怪物大开杀戒?不行这种话他开不了口,林骁求助般看向希尔,希尔皱了皱眉开口了。
“这个你不需要知道,属于高度机密,你只要知道他最迟明天就会醒来就好,他失血过多,但生命体征已经稳住了。林骁把他带回来的时候,已经把他的伤口处理过一遍了。”
贝蒂没再问。她是个科学家,知道一个人受了这种伤还能活着被背回来意味着什么。她转头看了林骁一眼。林骁正靠着墙,低头看自己那两只手。手上沾满了泥和血,手指在抖,他觉察到了贝蒂的目光,不动声色地把手插进了裤兜里。
天亮的时候,军方的车到了。
来了两辆装甲车,四辆救护车,还有一架直升机已经停在医院楼顶等着了。带队的是个上校,看到罗斯的瞬间就朝林骁敬了个礼。林骁没理会他,只是把罗斯从床上抱起来,放到担架上。他动作很稳,稳得让那个上校又多看了他两眼。
“贝蒂小姐,请您跟我们走。将军醒了之后,需要家属陪同。”
贝蒂站在原地,看着担架被抬上车,又回头看向林骁,心里颇为不舍,她咬着唇道。
“你要好好照顾自己,别跟今天一样。”
“我这不挺好的嘛。”林骁摊了摊手。
“林骁。”贝蒂看着他,眼圈又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,“等我父亲稳定下来我回去找你的。”
林骁笑了一下,走过去,拉着她的手,在指尖上亲了一下:“你先把你爸那关过了。等我去接你。”
贝蒂点点头,转身要走,又停住了。她的目光越过林骁,落在希尔身上。希尔正站在酒店门口,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。贝蒂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点头。
希尔也朝她点了点头。
贝蒂上了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她透过车窗看林骁。林骁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,朝她挥手,脸上还是那个欠揍的笑。车子发动,轮子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泥点。林骁的笑在汽车尾灯消失之后慢慢淡下来。他收回手,插回裤兜里。
“人都走了,你就别演了。”希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林骁回头看她,一脸无辜:“我演什么了?”
“演没事。”希尔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,停在他两条还在微微发抖的腿上,“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,舍不得就说出口。”
林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像是才发现它们在抖一样,咧嘴笑了: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,副局长,你眼睛真毒。那你要不要扶我一下?我腿软。”
希尔没理他,转身进了酒店。林骁跟在后面,步伐看着轻松,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进了大堂,希尔按了电梯,等他进来。两个人站在电梯里,谁也没说话。林骁靠在电梯壁上,闭着眼睛,呼吸很浅。
“你呢?”他突然开口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神盾局汇报?还是说,我走到哪儿,你就得跟到哪儿?”
“按程序,我该一直在你身边,不过我还有事情需要处理。”希尔说着偏过头,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,“不过你刚才那个样子,大概也不希望我走。”
林骁睁开眼睛,正撞上她的目光。电梯“叮”的一声到了。他侧身让希尔先出去,跟在她后面,笑眯眯地开口:“副局长,你这么说,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,你在主动申请给我当保镖?”
希尔不接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林骁看着她的背影,眼睛眯了起来。
行,黑卤蛋,你这手棋下得真不要脸。把我女人都逼到巴西来,我吃了这么一个大亏,你自己坐在纽约凉快。这仇先记着。总有一天连本带利,让你知道什么叫“引狼入室”。
他这一想,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希尔身上。希尔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,忽然站住,转过身,正好捉住他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一个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,一个冷着脸像审犯人的警察。
“林骁。”希尔道,“你再拿我找弗瑞公报私仇,我也该考虑同事的建议了。”
“谁建议你了?”林骁问。
“娜塔莎。”希尔嘴角轻轻一勾,转身继续走,“她给我发的任务简报里多附了一行字:离林骁远一点,这小子不老实。”
林骁闻言反倒笑了起来,脚步一快追上去,和她并排走着。
“那你听她的了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希尔说。
当天下午,神盾局和巴西军方的人一起去了现场。
太阳把泥地晒得发硬。军方拉起了三层警戒线,但看到现场的人,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平静。那些被砸穿的装甲车,躺倒一地的大兵尸体,被烧成灰烬的帐篷残骸;指挥所只剩下半堵墙;营地中央那个巨大的坑,像在告诉所有人,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几个年轻的巴西士兵一边拍照一边干呕。神盾局的技术人员穿着防护服,小心翼翼地在泥水里取样。科尔森也特意从纽约赶来了,他站在坑边,低头看着坑底那团已经看不清形状的轮廓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骁呢?”他问旁边的希尔。
“在酒店休息。”希尔说,“他说他受伤了,需要静养。”
科尔森回头看她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:“他自己说的?”
“自己说的。”希尔淡淡道。
科尔森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能让他主动说休息,看来这一仗真的把他打疼了。”
潘多拉克酒店
林骁此刻正靠在酒店房间的床上,左手拿着遥控器换台,右手往嘴里丢葡萄。电视上正在播报新闻:巴西军方演习发生严重事故,导弹误触爆炸,一百七十五人死亡,罗斯将军重伤,已返回美国接受治疗。他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,把葡萄核吐进手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一百七十五。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。然后他关掉电视,把遥控器往床头柜上一扔。
他打开系统面板,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。军方和神盾局的人还在满世界找班纳,他一点也不急。班纳现在就是个被吓坏了的兔子,谁追得紧他就往深里钻。等风头过了,他自己会出来。而有系统在手,林骁随时可以比任何人先一步找到他。
他在想另一样东西,班纳的血,那可是个好东西。
“叮——宿主,您又在打什么主意?”
“没什么。”林骁把一颗葡萄丢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“就是觉得有些东西,该提前准备着。班纳的血能造出憎恶,那未来也能造出女浩克,那我林某人,说不定也能用一下。”
“叮——再次提醒宿主,您的身体构成与浩克血清的适配度未知。贸然使用,可能产生不可预估的后果。”
“我也没说要给自己打啊。”林骁笑了,笑得极其奸诈,“先弄点,存着。以后总用得上。”
与此同时,圣保罗西北贫民窟的一间小酒吧里。
班纳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啤酒。电视上正在播新闻,画面是巴西军方被炸毁的营地和罗斯将军被抬上担架的照片。他听不见电视在说什么,但字幕一行行地跳,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他眼睛里扎。他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收拢,把那只廉价的玻璃杯捏得咯吱作响。
一百七十五。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。这些人,本该是去抓他的,可最后却变成了“军事演习事故”的注脚。那个人的军队放火烧了整片草原,现在倒把火种说成了一场意外。
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旁边几个喝酒的当地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班纳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,转身往门口走。经过吧台的时候,一个喝得半醉的胖男人正用手指头蘸着啤酒在桌面上画圈,嘴里嘟囔着:“美国佬的标准剧本……遇事就推给死人,反正死人不会起来骂娘……嗝。”
班纳的脚步没有停。他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,走进胡同里,贫民窟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,太阳把两边的铁皮墙烤得滚烫。他沿着墙根走了很远,直到那间酒吧和新闻里的画面都甩在身后,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。
手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深深的印子,混着汗,又疼又麻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,但那个胖男人说得对,死人不会出来骂娘。可他还活着。他们就是想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,再把一切烂账都算到他头上。
班纳沿着土路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。路边一个正蹲着洗衣服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一个赤脚的小孩追着他跑了几步,被大人一把拉了回去。
班纳没有理会周遭的一切,他在想,他还活着。可他不能再这样躲下去。他知道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迟早会再出来,如果连躲都躲不好,下一次,死的人会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