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赏赐是午后到的。
一队内侍省的人马敲锣打鼓地进了崇仁坊,领头的太监手捧明黄圣旨,后面跟着八个抬着红绸箱笼的小黄门。
箱笼里装着御赐的匾额、十匹贡缎、百两纹银,还有几样宫里才有的内造果点。
坊巷里的邻居纷纷探头来看,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“姜家旁支?那个供石头神仙的?”
“嘘——听说今日金銮殿上显灵了!陛下亲口夸的!”
“真的假的?那石头像真有灵?”
“千真万确!我表兄在宫里当差,亲眼看见的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条坊巷。
姜家旁支的大门破天荒地敞开着,族人们进进出出,个个脸上泛着红光。
往日里缩在院里不敢出门的老妇,今日挎着篮子去街口买果子,逢人便说“我家七尊显灵了”。
年轻后生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门口,对着路过的行人昂首挺胸,恨不得把“姜家神显”四个字写在脸上。
很快,匾额挂上了祠堂正门,是禹帝亲笔御题,四个字——“神恩永佑”。
金字黑底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族老们围着匾额看了又看,有人抹眼泪,有人咧嘴笑,有人念叨着“两百年了,两百年了”。
连平日里最沉默寡言的老仆都挺直了腰板,扫院子的时候扫帚挥得虎虎生风,像是年轻了十岁。
整座姜府像换了一副面孔。
从被人嘲笑的“石痴”一族,一夜之间变成了御前显灵的“神佑之家”。
街坊邻居的态度也变了,从前见面绕着走的,如今远远就打招呼;
从前背后嚼舌根的,如今当面夸“你们家七尊真是灵验”。
族人们个个爱出门了,出门必昂首,开口必提七尊,连买个菜都要跟摊贩说一句“我家七尊那日可显灵了”——
虽然七尊自回祠堂后再无动静,可谁说它老人家不会随时再显一次呢?
唯独姜棠临时租下的院子,死气沉沉。
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个下午。
窗纸糊得严严实实,门闩插得死死的,谁叫都不开。
午时在外听到的那些话语一阵一阵回荡在脑子里。
她蜷在床上,被子蒙着头,似乎想把外面的热闹隔绝在一片黑暗之外。
可黑暗里那些念头一个都躲不掉。
父亲革职了,抄卷十年。
将作监是什么地方?
她听父亲说过,那是工部底下最苦的衙门,终年不见天日,抄写的都是积年旧档,灰尘呛人,冬天冻得握不住笔,夏天闷得喘不过气。
十年——
父亲今年三十五,出来的时候四十五。
一辈子就这么完了。
而她呢?
姜棠猛地坐起来,被子滑落在地。
她已经十多岁了。
族中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,大半都已经定了亲,有的甚至已经出嫁。
她从前心气高,总觉得凭自己的模样和才情,好歹能说个像样的人家。
可现在——
父亲是罪官,她是罪官之女。
抄卷十年的罪官之女,谁家敢要?
她嫁不出去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。
她越想越怕,越怕越想,手指绞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
不行,她不能就这么完了。
她得想办法。
她得找人帮忙。
姜棠猛地站起来,推开门就往外跑。
她疯狂的跑到主支的宅邸门前,深吸一口气,上前拍门。
门房开门一看是她,脸色立刻变了。
之前她来的时候是跪着来的,门房还当她是可怜人,现在可不一样了——
主支被罚了三十大板,家主姜崇义刚从宫里抬回来,屁股上的伤还没上药,满府上下正乱成一锅粥。
甚至族老亲自吩咐过,姜棠一家再来,不许进。
“姜姑娘,请回吧。”
门房冷着脸。
“家主身子不适,不见客。”
“我找衡兄!”姜棠急了,“你通报一声,就说我有急事——”
“衡公子也不在。”
门房“砰”地关上了门。
姜棠站在门外,愣了好一会儿。
她咬了咬嘴唇,又抬手拍了拍门。
门板拍得山响,可里面再无半点回应。
她在门口站了许久,直到巷子里有路人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,才低下头,慢慢转身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她的脚步越来越沉。
路过街口茶摊时,听见几个闲人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?姜家旁支那个石像真的显灵了!金銮殿上把大燕国的仙长都打吐血了!”
“啧啧,那姜文远一家可真倒霉,偏在这时候被逐出族谱。听说被革了官,还要关十年呢。”
“活该!谁让他们对神不敬?陛下说了,欺神就是欺君!”
姜棠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她转过头,瞪着那几个闲人,眼眶通红。
那几个闲人认出了她,讪讪地闭了嘴,别过头去。
姜棠站在原地,嘴唇发抖,胸口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她恨。
恨族长,恨七尊,恨那些看热闹的闲人,恨这世道。
可恨完了,她还是得活。
她得嫁人。
她得找一个能让她翻身的靠山。
靠山……
现在还有谁能是她的靠山呢?
突然——一个念头划过脑海。
萧景衡。
这个名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瞬间,姜棠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武安侯府的二公子。
那天在祠堂里,他拿着鞭子抽人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临走时那个眼神,那个说要记住姜家的眼神。
他是侯府公子,他有权有势。
如果他肯娶她——
姜棠的心狂跳起来。
她知道萧景衡未必真心,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她需要一个靠山,萧景衡也需要一个由头来报复姜家——
她就是他手里的那把刀。
只要她进了侯府的门,别说姜家旁支,连主支都奈何不了她。
父亲的事,说不定也能有转机。
她猛地转身,撒腿就跑。
武安侯府坐落在京都东城最显赫的坊里,朱门铜环,石狮镇宅,门前两排执戟卫士。
姜棠跑到的时候,头发散了,裙摆沾了泥,脸上汗水和灰尘混成一片。
她冲到门前,对着门房气喘吁吁地喊:“劳烦通报——太常寺姜文远之女姜棠,求见二公子萧景衡!”
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皱了皱眉,转身进去了。
而此时,侯府二公子的书房里,满地狼藉。
茶盏碎片、撕碎的书页、砸歪的案几——萧景衡站在这一片混乱中间,胸口剧烈起伏,面色铁青。
方才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他已经听说了。
石像显灵了。
那破石像真的显灵了。
听闻大燕国赫赫有名的白仙长白柔柔被抬出来的时候昏迷不醒,太医说是经脉受损。
可那是仙长啊!
怎么会!怎么会这样!
“怎么会是真的……”
他喃喃着,攥紧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一块破石头……怎么会是真的!”
他踢翻脚边的碎瓷片,忽然想起那个赌约。
裴元绍说“你若敢砸那石像,我便向四皇子举荐你”。
可现在——那石像是真的,他不但没砸成,还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裴元绍那边怕是要笑掉大牙,四皇子那边更不用想了,一个连真假都分不清的蠢货,谁肯用?
正想着,门房在门外禀报:
“二公子,门外有位姜棠小姐求见。”
萧景衡满脸不耐烦地挥手:“让她滚。”
门房跑出去传话。
可没过一会儿,外面传来一阵尖利的哭喊。
大门外,姜棠正坐在地上撒泼打滚,一边哭一边喊:“你们二公子说过要娶我的!他亲口说的!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”
门房带着两个嬷嬷冲出去,连拖带拽地把她弄走。
可人刚拖走没半炷香,姜棠又跑回来了。
这次她嗓门更大,喊得更凶:“萧景衡!你出来!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吗!你堂堂侯府公子,欺负我一个弱女子——”
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三三两两地聚在侯府门前,指指点点。
门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只好又跑回去请示。
萧景衡听完禀报,气笑了。
“她说我说过娶她?”
他嘴角抽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光。
这姜棠还真不识趣,就这时候还想攀附他?
再闹下去,武安侯府的脸面真要丢尽了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萧景衡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门房愣了一下:“二公子——”
“我说,让她进来。”
萧景衡慢慢勾起唇角,那笑容阴恻恻的,让人脊背发凉。
“不是想进门么?让她进。”
他转身走出书房,路过地上的碎瓷片时,一脚踩上去,碾了碾。
碎瓷在靴底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让她进个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