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姜棠被人带进侯府的时候,脸上的泪还没干,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。
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散乱的鬓发往耳后别了别,又低头掸了掸裙摆上的灰。
方才在门外撒泼打滚的狼狈像一层褪下来的皮,被她飞快地剥掉了。
她甚至挤出一个笑,对着领路的小厮微微颔首,像是在说“有劳了”。
小厮面无表情,脚步不停,穿过前院、过穿堂、绕过一道影壁,往府邸深处走。
姜棠跟在后面,眼睛忍不住往两边瞟——抄手游廊,雕花窗棂,假山流水,连廊下挂的鸟笼都是鎏金的。
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,烧得她指尖微微发麻。
很快,她只要进了这里,她就是侯府的人了。
萧景衡再不好,也是武安侯的儿子。
她只要能留下来,父亲的事、姜家的事,都有转圜的余地。
小厮带她穿过一处偏院门,在房前停下。
院门半掩,面前是一间青砖厢房,门窗紧闭,廊下空无一人。
小厮侧身让了让,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姜姑娘,二公子让您进去。”
姜棠看了一眼那扇门,又看了看小厮。
小厮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脚步快得像逃。
姜棠心里闪过一丝不对劲——
这院子里太静了,静得连鸟叫都没有。
可那丝不对劲立刻被压下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门板刚开了一条缝,一只脚从黑暗中踹出来,正中她胸口。
姜棠整个人倒飞出去,后背撞在廊柱上,又弹落在地。
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,眼前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她甚至没看清踹她的是什么人。
她趴在地上,手指抠着砖缝,拼命喘气。
那扇半开的门在她眼中忽然变成了一张漆黑的嘴,冷风从里面灌出来,灌得她脊背发寒。
可还没等她爬起来,门里走出一个人影。
萧景衡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腰上没系带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榻上起来。
他靠在门框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姜棠,唇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一个极温和的笑。
“过来。”
姜棠愣住了。
她忍着胸口的剧痛,抬头看他——
那个笑让她恍惚了一瞬。
方才那一脚是不是她多心了?
二公子许是没看清她?
她咬了咬牙,撑着廊柱慢慢站起来,一步一步朝他走去。
每走一步,胸口就疼一下,可她脸上还要挂着笑。
她走到萧景衡面前,仰起脸,张嘴想说“二公子”。
第二脚来了。
这一脚比方才更重,直接踹在她小腹上。
姜棠整个人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,飞过门槛,砸在厢房外的青砖地面上。
她蜷缩着身子,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,喷在砖面上,猩红刺目。
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揉碎了再拼起来,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。
萧景衡慢悠悠地踱进门槛站定。
他遥遥看着地上那滩血,看着姜棠那张煞白的小脸,声音轻飘飘的。
“过来,不是要进门么?今天本公子让你进个够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猛地扎醒了姜棠。
她终于看清了——
他脸上那个笑,哪里是什么温和,那是猫看着爪下老鼠的笑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祠堂里,他举起鞭子抽向石像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别说是你,就算你族中长老来了,本公子照抽不误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狠戾。
她浑身颤抖起来,眼泪夺眶而出,哭着问他:“二公子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这么对我……”
萧景衡没有回答。
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,他的前途,他的谋划,他的面子,全被那块破石头毁了。
他需要发泄。
眼前这个磨磨唧唧的女人,正好撞在刀口上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掐住姜棠的脖子,把她从地上拎起来,像拎一只待宰的鸡。
姜棠双脚离地,脸涨得通红,双手拼命拍打他的手腕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萧景衡看都不看,手臂一甩,将她扔进厢房深处。
姜棠的身体砸在桌角上,木桌应声而裂。
她还没滑到地上,萧景衡已经跟上来,又是一脚——
踢飞出去。
再拎回来。
再踢出去。
就这么来来回回,十多下。
厢房里桌椅翻倒,茶壶碎了一地,姜棠的身体撞在墙上、地上、桌角上,鲜血从嘴角、鼻孔、耳朵里渗出来。
她起初还叫,后来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本能地蜷缩着,抱着头,发出微弱的呻吟。
等她终于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时,萧景衡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。
他站在厢房中央,整了整散乱的衣襟,抬手将汗湿的头发拢到耳后。
地上的姜棠像一团被揉烂的纸,满身是血,满脸是伤,眼睛半睁半闭,只剩下瞳孔里那一点恐惧的光还亮着。
萧景衡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他喜欢她现在的样子。
害怕的、绝望的、再也不敢耍半点花招的样子。
“来人。”
院外候着的两个粗壮仆妇立刻跑进来,低头站在门边,不敢看地上的人。
萧景衡踱步到姜棠面前,蹲下身来。
姜棠看见他的脸靠近,整个人猛地一缩,浑身抖得像筛糠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呜咽。
萧景衡伸出手,不紧不慢地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,让她看着他。
她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,糊了满脸,可萧景衡看得仔细,看得满意。
“下次再来闹,”
他的声音慢条斯理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可就没这么简单了,懂么?”
姜棠拼命点头。
她下巴被他捏着,点不了太大幅度,可她拼了命地上下晃着脑袋,眼泪甩出来,落在萧景衡的手背上。
萧景衡皱了皱眉,松开手,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背,然后把帕子随手丢在地上。
“扔出去,后门。”
随即他转身往外走。
仆妇上前,一人拽一只胳膊,把姜棠从后门拖出去,丢在侯府后巷的垃圾堆旁边。
后门“砰”地关上,巷子里只剩下姜棠一个人,蜷在臭水横流的墙角,浑身是血,动一下都疼得钻心。
而萧景衡已经回到了书房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棂。
宫里那些事既然已经尘埃落定了,那他得想一个另一个法子,另一个出路!
可是怎么办才好呢?
他想了又想,直到月上树梢,他看着天空中遥不可及的明月,突然想到了一个新主意。
既然那是真神,那就不能砸了,但同样的,那姜家也不配拥有。
既然姜家不配拥有,那他就把它偷出来。
偷回来之后呢?
以他武安侯府的实力,以他萧家的财力物力,百倍千倍于姜家旁支的供奉,日日香火,夜夜诵经,用最好的金玉造龛,用最贵的沉水香供养。
真神选谁?当然选萧家。
一块石头而已,供在破祠堂里和供在侯府神堂里,哪个更体面,哪个更虔诚,神自己会掂量。
而且——萧景衡冷笑一声!
姜家那群蠢货,有真神还光明正大地供着,生怕别人不知道。
这不是找死是什么?
怀璧其罪的道理都不懂,活该被人惦记。
等他得了七尊的青睐,等他借着真神之力攀上四皇子——
到那时候,姜家一族,他定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萧景衡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