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舒发现那封邮件时,会议室里的投影还停在《复购验证补充材料V2.4》。
上午九点十二分,见山资本的尽调邮箱回了一封确认函,抄送了林听晚、陈砚秋和秦知远。邮件正文只有三行,客气如普通流程:
林总,材料已收。附件中《渠道报价及组合装供货政策》显示,首批便利店试点报价为每箱一百六十八元,十箱起享九折,满三十箱赠试吃装。请确认该报价是否仍适用,如适用,我们将纳入渠道毛利测算。
梁舒盯着「一百六十八元」五个字。野月上周才把渠道报价改过,便利店试点价从一百六十八调到一百七十六,九折政策取消,改成按门店动销给陈列返利;满三十箱赠试吃装也被删了。
旧报价若被投资人放进模型,毛利会好看一点。可那不是野月现在能承受的真实条件。
梁舒先点开自己昨天打包的资料包。文件名写得很规整:YUE_dd_复购验证及渠道补充_V2.4_0429.zip。她解压后,在「03_商务资料」下面看到三个文件夹:报价政策、渠道合同模板、经销商问答。
报价政策里躺着两份文件。
《渠道报价及组合装供货政策_V1.7_旧》
《渠道报价及组合装供货政策_V2.1_待财务复核》
她的后背慢慢发凉。V2.1后面挂着「待财务复核」,昨天打包时,运营同事为了「让文件夹完整」,把V1.7也放了进去。更糟的是,见山回信引用的价格,来自V1.7。
梁舒把邮件转给林听晚时,只打了八个字:资料包里混进旧报价。
林听晚正在隔壁小会议室和财务核对小样加购数据。屏幕上还开着前一天的用户分层表,职场妈妈组的二次购买周期被标成浅蓝色。她看完邮件,没有立刻站起来,也没有在群里问「谁放的」。她把鼠标挪到尽调资料室后台,先查下载记录。
权限日志显示:沈岚下载了V2.4总包,法务助理预览了商务资料,投资经理赵下载了旧报价V1.7。
秦知远也看见了那行记录,脸色变得难看:「他们已经下载了。现在撤包,更似我们想藏。」
「先别撤。」林听晚说,「把资料室改成只读,暂停外部新增下载,已下载记录导出。」
唐棠从工位那边跑过来,怀里抱着电脑:「我问了商务组,昨天压缩包是小周整理的。他说文件夹里有旧版怕缺资料,就一起放了。梁舒最后看的是总包,没有逐个打开商务子目录。」
梁舒站在门口,指节攥得发白:「是我没查完。报价这块本来归我,我昨天只核了复购材料和渠道问答。」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有人把视线挪开,有人等着林听晚发火。融资尽调期,投资人收到旧报价,不是普通错别字。往轻了说,是版本管理混乱;往重了说,对方可以怀疑野月用低价旧政策美化毛利。
林听晚把投影切到资料室文件树,蓝色文件夹排了一列:版本号、日期、负责人各写各的,有的写V2,有的写终版,还有一个挂着「最终最终」。
「这不是梁舒一个人的问题。」她说,「也不是小周把文件放错这么简单。我们让投资人看见的,是野月的资料管理还停在微信群协作阶段。」
唐棠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陈砚秋把旧报价和新报价并排打开:「如果按旧价进模型,便利店试点首批毛利率会被高估三点六个百分点。九折政策叠加赠品,实际现金占用也会低估。见山如果拿这个去投委会,后面条款反弹会很大。」
秦知远接话:「更麻烦的是,旧报价里没有写返利触发条件。投资人可能以为我们靠低价换渠道,规模越大亏得越多。」
梁舒低声说:「我现在给沈岚解释,重新发一版?」
「要发,但不是只发一句『不好意思,附件错了』。」林听晚拿起白板笔,在白板上写下四个词:权限、版本、签收、日志。
她写字不快,每一笔都压得稳。
「先把混乱拦住。秦知远,你负责资料室权限。外部投资人只保留查看最新版包的权限,历史包移到内部归档区。任何文件要外发,必须从『对外发布区』生成链接,不能从个人网盘、微信群、邮箱附件直接发。」
秦知远打开后台:「三级权限:公开尽调包只看不下载敏感底表;核验区在线预览;内部归档限负责人。旧包不删,标注作废。」
「梁舒,商务资料归你。报价、渠道政策、合同模板、经销商问答,四类文件重做编号。编号里要有日期、版本、责任人和状态。」
梁舒在便签上列编号:V2.2对外有效,V1.7作废,V2.1改为内部草稿。
「唐棠,你带运营把资料包里所有『final』『终版』『给见山』这类文件名改掉。以后没有『终版』,只有当前有效版。每个文件必须有封面页,写清适用范围和失效条件。」
唐棠应得很快:「我再把渠道物料、私域话术和客服问答一起扫一遍。尤其是上周小样加购那几版,不能再混。」
陈砚秋看向旧报价:「财务复核我来。报价文件封面加一行毛利影响说明,写清一百七十六元对应的成本口径、返利条件和试吃装费用归属。旧价为什么失效,也要写清楚。」
「不是为了让材料漂亮。」林听晚把笔帽扣回去,「是让每一份材料都能回答三个问题:谁写的,谁复核的,什么时候失效。」
十分钟后,会议室变成了临时资料室。
梁舒把商务文件拖到共享屏幕。旧报价审批栏空着,新报价有批注没复核记录,经销商问答还留着「首批可赠送试吃装」的旧话术。
每件都像小瑕疵,连在一起就是团队短板:谈判口径没固化成文件,运营习惯群里发「先用这版」,关键数据全靠创始人兜底。
林听晚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她让行政把会议室门上的预约牌摘掉,换成手写的「资料发布室,非相关人员勿入」。
十一点前,第一张《对外资料更新日志》建好。表头包括资料编号、名称、适用对象、版本状态、更新原因、更新人、复核人、发布时间和外发链接。
秦知远把表格投出来时,唐棠忍不住说:「这也太重了吧?以后发个品牌介绍都要走一遍?」
「品牌介绍如果只给媒体看,走简版。给投资人、渠道、供应商,走正式版。」林听晚说,「资料不是越快越好,是发出去以后不能反咬我们一口。」
周既白到野月时已接近中午。他没进会议室,只站在玻璃墙外看了一会儿:梁舒拿红笔划掉旧页脚,唐棠在群里收回旧链接,陈砚秋逐条补复核意见。
林听晚推门出来,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。
周既白听完,只问了一句:「你准备怎么对投资人说?」
「如实说。」林听晚看向会议室里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日志表,「尽调用轻话术,后面会更重。」
周既白没有再劝。他抬手指了指屏幕上的权限分层:「投资方会喜欢这个,但也会盯着问——如果今天不是梁舒先发现,而是他们投委会先发现,你们有没有机制拦住?」
「所以更新日志不是今天才开始算。」林听晚说,「我们把过去七天所有外发资料补录进去。哪一版发给谁,谁签收,谁复核,能补多少补多少。补不了的,标异常,不造。」
下午一点,野月内部群收到第一条新规则:
即日起对外资料停止个人私发,统一进资料室,以编号为准。「终版」「最终版」「先用这版」均不具备对外效力。
截图里资料室新增四个文件夹:对外发布区、核验区、内部草稿、作废归档。对外区只有八个文件,少得刺眼,却干净。
新版报价封面贴上白板,最下方三行:失效版本、失效原因、对外限制。
她贴完后,转身对林听晚说:「邮件我来写。错在商务资料,我不能只躲在流程后面。」
「你写第一版。」林听晚说,「我改最后一版。」
梁舒删了三次开头,最后换成硬话:经内部复核,此前资料包中包含一份已失效报价,现补发有效版本及差异说明,同步开放更新日志。
林听晚改邮件时,在第二段加了一句:本次问题暴露出资料管理上存在版本命名、复核签收、外发权限三项短板;公司已于今日完成权限重构。
陈砚秋补上毛利影响表:旧价高估试点毛利率约三点六个百分点,赠品和返利条件均有出入。最下面一行:建议以V2.2为唯一测算基础。
唐棠看着那行字,小声嘀咕:「这不是把好看的数字主动划掉吗?」
林听晚把附件拖进邮件:「好看的数字靠旧文件撑着,迟早要还。」
周既白坐在靠窗的位置,翻完邮件草稿,只改了一个词。他把「误传」改成了「误入外发包」。
梁舒看他。
周既白解释:「误传似已经主动发错。误入外发包更准确,也不逃避。投资方看重措辞,太软似遮,太硬似认了更大的事实。」
林听晚接受了这个修改。
下午三点四十七分,修正资料包发出,编号YUE-dd-oUt-0312-01,接收方是见山、远舟及两家跟投机构。附件四份:有效报价V2.2、版本差异说明、更新日志、权限规则。
五分钟后,沈岚回复:收到。我们会以V2.2重算渠道毛利。资料室更新机制清晰,稍后安排内部讨论。
梁舒终于靠到椅背上,肩膀松了一点。她把旧报价折起来,放进作废归档袋。袋口贴着红色标签:不得外发,仅供追溯。
看见这个动作,没说表扬的话,只把下一份资料递给她:「合同模板也扫一遍。今天把商务区清干净。」
梁舒接过去:「好。」
傍晚六点,见山的视频会议临时加进来。屏幕里,沈岚的脸比上午严肃,身旁坐着薛合伙人,另一边多了一个投委会成员,手里拿着打印好的版本差异说明。
沈岚先开口:「林总,资料修正我们认可,更新日志也解决了我们对版本追溯的部分疑虑。但内部现在出现了两种意见。」
薛合伙人接着说:「一种认为主动暴露旧报价并调低模型是加分项;另一种认为融资尽调阶段出现旧报价误入外发包,反映团队中后台能力不足,估值需要重新匹配执行风险。」
会议室里没人插话。
那位投委会成员把纸往前推了推,语气平平:「另外,远舟那边下午也问了同一个问题。高估值可以谈,但如果团队资料和商务口径还靠创始人亲自兜底,我们要么提高治理条款,要么下调价格。」
林听晚看着屏幕上分成三格的脸,手边的资料更新日志还亮着绿色光标。
旧报价的问题被堵住了,真正的分歧才刚从资料室门口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