鸭舌帽松开手,刘连柱把信封揣进裤兜里。
“我走了。下次不来工地了,太显眼。以后用新卡联系。”
鸭舌帽转身往铁丝网外面走。
刘连柱站在工棚里,目送他离开,然后低头看了看信封,用手捏了捏厚度,塞到内衣兜里。
牛大力趴在土坡上一动没动,看着鸭舌帽从铁丝网缺口钻出去,沿着采石场外围的土路往村外走。
三十米外停着一辆黑色摩托车。
鸭舌帽跨上摩托,发动引擎,往柳家屯方向开了。
牛大力记下了摩托车的样子,没有牌照。
他从土坡上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绕回正门进了采石场。
王大发在矿坑边上指挥吊臂。
看见牛大力来了,王大发走过来。
“力哥,你怎么又来了?上午不是刚看过?”
“路过。工地没什么问题吧?”
“没问题,按你划的线挖呢。”
牛大力往工棚方向看了一眼。
刘连柱已经从桌前站起来了,正往矿坑这边走。
他看见牛大力,脸上的表情闪了一下,随即堆出笑来。
“力哥,来了啊。”
“嗯。忙什么呢?”
“记材料呢,今天进了两车碎石,我正登记。”
“刚才我过来的时候好像看见工棚那边有个人,谁啊?”
刘连柱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哦,那个啊,是镇上跑运输的老张,过来问问有没有活儿干。我跟他说现在不缺车,他就走了。”
“镇上的?叫什么?”
“张……张师傅,跑大车的,以前给我们拉过沙子。”
“以后外面的人来工地,先跟大发说一声。”
“知道了,力哥。”
牛大力看着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出采石场的时候,他掏出手机给苏有容发了条短信。
查一下王大发以前用过的运输车队里有没有姓张的司机,镇上跑大车的。
短信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,沿着田埂往村里走。
太阳火辣辣地晒着,水稻田里的水面反着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
他走到村口的时候,赵二驴迎上来。
“力哥,那个戴鸭舌帽的人出来了。十二点十五进去的,十二点四十出来的,一共待了二十五分钟。出来以后骑摩托往西边走了,没进村。”
“好,记下来了。”
“力哥,这人到底是谁啊?”
“别问,你盯好你的就行。”
赵二驴缩了缩脖子,回小卖部门口蹲着去了。
牛大力回到村委大院。
苏有容在会计室里,桌上摊着那份正在整理的材料。
她看见牛大力进来,抬起头。
“回来了。我正要找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让我查的那个镇上姓张的司机,我没查到。我打电话问了王大发合作过的三个运输队,都说没有姓张的大车司机在他们那儿干过。”
牛大力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“查不到就对了。”
苏有容看着他。
“刘连柱说谎了?”
“对。刚才他在工棚里见的人不是什么镇上跑车的张师傅。是柳家屯那个接头的,戴鸭舌帽的那个。”
苏有容的手停在笔记本上。
“他跑到工地上来了?”
“对。给刘连柱送了个信封,应该是钱。然后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?”
牛大力把在土坡上听到的对话内容复述了一遍。
苏有容越听越紧,手指攥着笔越来越用力。
等他说完,苏有容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他们在打听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。”
“对。”
苏有容把笔放下来,两只手交叉放在笔记本上。
“大力哥,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查账,下一步会不会对我动手?”
“不会。刘连柱说你只是核对数字,没深查。他们暂时不会注意你。”
“暂时。”
“对,暂时。”
苏有容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那万一哪天不是暂时了呢?”
牛大力站起来,走到她桌前,两只手撑在桌面上,低头看着她。
“苏有容,我跟你说过,管账的只管账,动刀子的事我来。你查你的数字,整理你的材料,其他的不用你操心。”
“我操心的不是刀子。我操心的是你一个人扛不扛得住。”
“扛不住你打算怎么帮我?拿算盘砸人?”
苏有容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就知道说风凉话。”
牛大力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。
苏有容躲了一下没躲开,头发被他压得有点乱。
“别碰我头。”
“怕把你弄丑了?”
“你少贫嘴。”
牛大力把手收回来,在她对面坐下了。
“行了,说正事。那份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了?”
苏有容理了理头发,翻开笔记本。
“时间线和人物关系整理好了,资金流向还差恒泰商贸那块。刘燕查到的那几笔入账我需要核实一下金额和日期,等她把照片发过来我再补上。”
“行。你先把已经确认的部分抄一份,锁好。原件留在笔记本里,副本放在别的地方。”
“放哪儿?”
“放你枕头底下。”
苏有容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笔记本锁在抽屉里,副本贴身放着。两份东西不放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苏有容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低头继续写。
牛大力坐在旁边,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从桌面上移到了墙根。
一只麻雀飞到窗台上,歪着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又飞走了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,下午两点十分。
刘燕还没有新消息。
他给刘燕发了条短信。
下午去南关街87号看了没有。
过了五分钟,刘燕回了。
正在路上,到了给你打电话。
牛大力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苏有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“你跟刘燕联系挺频繁的。”
“她在帮我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有容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又继续写。
牛大力看着她的侧脸。
“又吃醋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鼻尖都皱了。”
苏有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,发现什么都没有,脸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骗人。”
“逗你玩的。”
苏有容把笔往桌上一拍。
“牛大力,你能不能正经一点。”
“我很正经。”
“你哪儿正经了。”
牛大力站起来,拿起桌上的手机。
“行行行,我正经。我去外面等刘燕消息,你继续忙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苏有容坐在桌前,脸颊还带着红,嘴唇抿着,眼睛盯着笔记本,分明在生闷气,但没叫他回来。
牛大力出了门,嘴角咧了一下。
他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,点了根烟。
烟抽到一半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刘燕的电话。
“力哥,我到南关街了。87号那个门面房我看到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门关着,卷帘门拉到底了,上面挂了把锁。门头上没有招牌,旁边墙上贴着一张出租广告,电话号码被人撕了一半。”
“门口有没有人?”
“没有。但是隔壁那家五金店的老板在门口坐着,我过去跟他搭了两句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87号那个门面房已经空了快两个月了,以前有人在里面办过公,但人不多,就一两个人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就锁门走了。”
“办过公的人什么样?”
“五金店老板说经常看见一个年轻人进出,瘦高个,有时候戴帽子有时候不戴。偶尔还有一个胖子来,开白色面包车。”
牛大力把烟头在石墩上捻灭了。
瘦高个,戴帽子。
胖子,白色面包车。
跟采石场拍照的那一胖一瘦完全对上了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五金店老板还说,前两天有警察来看过这个门面房,在门口拍了照,还找他问了几句话。”
“警察?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老板说大概三四天前。两个穿便装的,亮了警官证。”
牛大力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了,你回来吧。别在南关街多待了。”
“好,力哥。”
牛大力挂了电话,坐在石墩上没动。
警察也盯上87号了。
赵富民被双规以后,他名下的资产肯定会被清查。门面房作为不动产,迟早会被翻出来。
如果警察查到87号底下挂着三家公司,再顺着查下去,刘连柱,马国栋,周小军,一个都跑不了。
但周德胜能不能被牵出来,就看这几个人嘴硬不硬了。
牛大力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。
他现在面前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,把手里整理好的材料交给纪委或者公安,让他们顺着查。省事,但他就失去了对这盘棋的控制权。
第二条,继续自己钓,等周德胜亲自来桃花村,当面收拾。费事,但主动权全在他手上。
他想了一会儿。
还是第二条。
周德胜的手已经伸到了桃花村的地底下,他不亲自来拔掉,这根刺早晚还会扎人。
而且警察已经开始查87号了,留给周德胜的时间不多。
他越着急,就越容易露头。
牛大力从石墩上站起来,往村北方向走。
太阳正在往西偏,影子拖在身后,长长的一条。
他要去看一个人。
赵富贵。
昨天晚上王翠平跟赵富贵隔墙说话的内容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赵富贵让王翠平打听牛大力的底细。
王翠平答应了没有,不清楚。
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。
王翠平两头都在演戏。
在牛大力面前,她是交出账本和存折投诚的可怜人。
在赵富贵面前,她还是那个能被威胁的老婆。
她到底站哪边,还得再看看。
牛大力走到赵富贵家门口,没有进去。
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很安静,没有说话声,只有一只狗趴在门槛上喘气。
他抬手拍了拍门。
过了十几秒,门里面传来拖着步子走路的声音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赵富贵的脸出现在门缝里。
他比前几天又瘦了一圈,门牙缺了一颗,嘴唇干裂,左手扶着门框,腰明显直不起来。
他看见是牛大力,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。
先是愣。
然后是紧。
“大……大力啊,你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