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,赵富贵的脸比纸还白。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唇哆嗦着。
他死死盯着牛大力,像见了活阎王。
“大……大力啊,你怎么来了?”赵富贵强挤出一个笑。
牛大力没笑。他站在门外,身形把太阳光挡了个结实,阴影全罩在赵富贵脸上。
“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牛大力声音不大。
赵富贵喉结滚了一下。“家里……家里乱得很。翠平不在,没人收拾。”
“不用收拾。我站着说就行。”牛大力抬腿迈过高门槛。
赵富贵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腰没挺直,脚下绊了一下,一屁股摔在院子的青砖上。
牛大力走进去,反手把院门关上。门闩“吧嗒”一声落下,声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院子里确实乱。扫帚倒在井边,衣服晾在绳子上好几天没收。屋檐底下那条老黄狗呜咽了一声,夹着尾巴缩进狗洞里,连叫都不敢叫。
牛大力走到赵富贵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“老村长,腿还没好利索?”
“没……没呢。”赵富贵撑着地想站起来,试了两次没成。索性就坐在地上,仰着头看牛大力。
“大力,我这就剩这半条命了,村里的事我也不管了。你还想怎么着?”
牛大力从兜里摸出烟,叼在嘴里,点着。吸了一口,青烟吐在赵富贵脸上。
“三十二万没动成,被冻了。挺难受吧?”
赵富贵浑身一震。眼睛瞬间瞪得溜圆。
牛大力看着他,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。“我跟你说了,让你早点转出去你不听。”
赵富贵的呼吸停了。这……这是昨天晚上他在墙根底下,王翠平对他说的话。
“你还能想什么办法?你弟那边都被双规了,你还等什么?”牛大力吐出第二口烟,连语调都跟王翠平学了七八分像。
赵富贵的脸已经不是白了,是发青。两只手死死抠着青砖缝,指甲里全是泥。
“你别催我,我在想办法……”牛大力换了个低沉的嗓门,模仿赵富贵的语气。
“见鬼了……”赵富贵喃喃出声,牙齿咬得格格直响。
牛大力弹了弹烟灰。“你让我底细摸清楚,问我跟县里什么人有关系,郑老虎怎么搭上的。还有苏有容手里管了多少钱。”
他蹲下来,平视赵富贵的眼睛。
“不用让王翠平费劲了。我亲自来告诉你。”
赵富贵往后挪了半尺,后背撞在水缸上。“你……你昨晚在墙外面?”
“不仅在墙外面。你跟你弟转给恒泰商贸的钱,刘连柱在工棚里收的信封,我也都知道。”
赵富贵彻底垮了。他像个被抽了筋的蛤蟆,瘫在缸边。
“牛大力……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“你手里的东西,该交出来了。”牛大力盯着他。
“我没东西了!账本在翠平那里,存折也在她那里,我手里什么都没了!”
“周德胜呢?”
这个名字一出来,赵富贵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牛大力站起身,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碎砖头。“周德胜用你弟的门面房,注册了三家公司。他侄子周小军的恒泰商贸,马国栋的汽车租赁,还有顺达物流。刘连柱是他的眼线,马国栋是他的腿。你觉得,周德胜是在帮你,还是在吃你?”
赵富贵不说话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赵富民五月份给恒泰商贸转了十二万。”牛大力看着他,“这笔钱,买的什么命?”
赵富贵闭上眼。过了半分钟,他突然睁开眼,哑着嗓子笑了。
“牛大力,你以为你把采石场捏在手里就赢了?周德胜的胃口比我大。那十二万,是我弟给他交的保底钱。他答应保我弟两年内出来。采石场……本来就是他看上的东西!”
“他看上什么?”
“地底下的东西。”赵富贵盯着牛大力的脚尖,“当初批采石场的时候,周德胜就找人看过。那下面有一条废矿脉。他本来想让我弟挖,结果我弟进去了。”
“所以他就找了你。”
“我干不了。”赵富贵摇头,“我摔成这样,怎么干?他只好留着我,当个幌子。”
牛大力懂了。周德胜想用赵家这层皮,把采石场的实际控制权接过去。现在皮破了,周德胜只能换招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牛大力把烟头扔在地上,踩灭。“周德胜下一次亲自来桃花村,是什么时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富贵咬着牙,“他一直让底下人跑腿,从不自己露面。”
“你会让他露面的。”
牛大力转过身,走向院门。
“大力!”赵富贵在后面喊,“你要是动了周德胜,你在县里就真没路走了!”
牛大力拉开门闩。“我不走县里的路。县里的人,得按我的路走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
赵富贵靠在水缸上,裤裆底下渗出一片水渍。他尿了。
天黑透了。
牛大力从村委大院出来。苏有容已经把账本副本锁好,屋里熄了灯。
他顺着村里的土路往沈春花家走。夜风吹在身上,带着水稻拔节的腥甜味。
周德胜的网已经铺开了。刘连柱这条线不能急着收,得用来传递假消息。赵富贵废了,但还能当个饵。
走到巷子口,牛大力停住脚步。
沈春花家院子里没亮灯。正房黑着,西厢房也黑着。
他推开院门,没有声音。血太岁强化过的五官,让他能轻易捕捉到空气里的每一丝波动。
正房里传来平稳的呼吸声,沈春花睡得很熟。
西厢房里,呼吸声急促,还带着布料摩擦的动静。
牛大力走到西厢房门口,手搭在木门上,轻轻一推。门没锁。
他走进去,反手带上门。
屋里没点灯,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土炕上。
王翠平正坐在炕沿上,脱了一半衣裳。白花花的肩膀露在外面,一件碎花薄衫挂在手肘处。她听到动静,猛地转过头,倒抽一口凉气。
“谁!”
“我。”
牛大力的声音很低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王翠平心上。
她赶紧把衣裳拉上来,手忙脚乱地扣扣子。借着月光,她看清了牛大力的脸,顿时松了口气,随即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态。
“大力……这么晚了,你怎么来了?春花姐在正房睡呢。”
牛大力走到炕前,没坐,就这么站着看她。
“昨天晚上,墙根底下的风大不大?”
王翠平的手僵住了。扣子扣错了一个眼,衣服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你跟赵富贵说,苏有容天天在村委大院算账,门锁着不让人进。你还说,我这两天在采石场,去了柳家屯。还抱怨沈春花只会炖鸡汤。”牛大力往前逼了一步,“要不要我把你们俩的原话,一句一句给你复述一遍?”
王翠平彻底瘫在炕上。
她算计得很好。交出账本稳住牛大力,又给赵富贵传消息留退路。哪头赢了,她都不吃亏。
但她没想到,牛大力把她的底裤都扒光了。
“大力……你听我解释。”王翠平扑过来,抱住牛大力的腿。她故意没有把扣子扣死,胸口挤在牛大力的裤腿上,蹭着。
“赵富贵威胁我!他说要是我不帮他打听你的底细,就把三十二万的事捅出去。我一个女人,我能怎么办?”她抬起脸,眼泪汪汪,“我是被逼的。我的心是在你这边的啊!”
牛大力没躲,任由她抱着。
“王翠平,你这戏演得不错。但在我面前,不够看。”
牛大力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手劲不大,但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。
“你以为你左右逢源?赵富贵今天下午已经把周德胜卖了。他连自己都保不住,还能保你?”
王翠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大力,我错了。我真的错了。你饶了我这一次,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她的手顺着牛大力的腿往上滑,“你想怎么罚我都行……我这身子,早就不想给那个废物了……”
她身上的香水味混着汗味钻进牛大力鼻子里。是个男人在这个时候都会有反应,但牛大力的心像一块冰。
这女人就是一条水蛭。谁有血,她就吸谁。
牛大力把她的手拨开。“穿好你的衣服。”
王翠平愣住了,咬着嘴唇,眼底划过一抹怨毒。但她不敢发作,只能乖乖把衣服扣好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每天晚上继续去墙根底下找赵富贵。”牛大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啊?”王翠平没反应过来。
“他让你打听什么,你就告诉他什么。但是,必须按我教你的说。”
王翠平明白了。牛大力要她当反间谍。
“你告诉他,苏有容在查大发建材的账,已经查到了恒泰商贸头上。”牛大力冷冷地说,“就这一句。记住了?”
王翠平连连点头。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苏有容查到了恒泰商贸。”
“还有。别在我面前耍心眼。你那点身段,对我没用。再敢自作主张……”牛大力俯下身,盯着她的眼睛,“我就把你送回赵家去。让赵富贵好好伺候你。”
王翠平打了个寒颤。“不敢了。再也不敢了。”
牛大力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别以为沈春花好欺负。你再敢跟她动手,我打断你的腿。”
门开了,又关上。西厢房里恢复了死寂。
王翠平坐在炕上,捂着脸,浑身发抖。这男人太可怕了。赵富贵在他面前,连个屁都不是。
她知道,自己这辈子,只能死死抱住这棵树了。
出了西厢房,牛大力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正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。
沈春花站在门后,披着那件宽大的睡衣。月光照着她白皙的脖颈。她显然是听到了西厢房里的动静。
牛大力走过去,推开门,进屋。
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胰子香,那是沈春花身上特有的味道。干净,踏实。
“大力哥。”沈春花压着声音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“还没睡?”
“听到你进院子了。”沈春花反手把门锁上,拉上窗帘。
屋里顿时暗下来。沈春花贴过来,双手环住牛大力的腰。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水,带着温热的体温。
“她是不是又不安分了?”沈春花把脸贴在他胸口。
“不用管她。我敲打过她了。”牛大力揽住她的肩膀。
沈春花的手往上摸,摸到牛大力的后背,手指隔着汗衫轻轻刮着他的脊椎。
“大力哥,你这两天这么忙,也不来看看我。我还以为……以为你在苏会计那边过夜了呢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,又带着点试探。
“苏有容算账算到半夜。我去那儿干嘛,看算盘?”
沈春花低声笑了。她踮起脚,嘴唇擦过牛大力的耳垂。
“我炖了鸡汤。给你留在锅里,还热着。”
“不喝了。”牛大力一把将她抱起来。
沈春花惊呼一声,赶紧捂住嘴。她搂着牛大力的脖子,脸埋在他颈窝里,呼吸粗了。
牛大力把她放在炕上。炕很软,铺着新换的碎花床单。
沈春花主动伸手,解开牛大力的汗衫扣子。她的动作很轻,带着讨好的意味。这女人没有王翠平那种算计,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这个男人绑在自己身边。
牛大力压下去。
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沈春花的睡衣散开了,露出大片雪白。
“大力哥……”沈春花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蹙起。
窗外,蛐蛐的叫声越来越响。西厢房里的王翠平贴在墙上,听着正房传来的细微动静,狠狠咬住了被角。
这一个晚上,牛大力把连日来盯梢、算计的火气,全撒在了这张炕上。
沈春花像一块揉不烂的软泥,无论他怎么折腾,都咬着牙迎合。她知道自己的本钱不如苏有容聪明,不如刘燕泼辣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这个男人在她这里得到最大的满足。
半夜。
牛大力靠在床头抽烟。沈春花枕着他的腿,沉沉睡去。眼角还带着泪痕,嘴角却是往上挑的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
牛大力拿起来一看。刘燕的短信。
“力哥,郑老虎那边传来消息。南关街87号被警察查封了。听说查出了一堆空壳公司的章。马国栋被叫去问话了。”
牛大力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警察的动作比想象中快。赵富民一倒,牵连的面太广。马国栋被问话,周德胜肯定坐不住了。
紧接着,又是一条短信。还是刘燕。
“还有个事。王大发今晚喝多了,在镇上KtV跟人打架。对方是镇上一群混子,领头的外号叫‘蛇头’。王大发被开了瓢,现在在镇卫生院。”
王大发被打?
牛大力掐灭烟头。在这个节骨眼上,王大发被镇上的混混打?
绝对不是巧合。
他之前刚查到王大发跟恒泰商贸有账目往来,紧接着南关街87号被查封,王大发就出事了。
这是周德胜在切断线索!
王大发是个粗人,他不知道恒泰商贸的底细,但他手里肯定有签收的单据。周德胜怕警察顺着马国栋查到王大发,再查到恒泰商贸,所以先下手为强,想把王大发的嘴封住。
或者,是用王大发来试探桃花村这边的反应。
牛大力把手机扔在炕上,翻身下床。
他动作很轻,但沈春花还是醒了。
“大力哥,你去哪?”沈春花撑起身子,睡眼惺忪。
“有点急事去镇上一趟。你继续睡,明早不用等我。”
牛大力套上裤子,穿好汗衫。
沈春花没多问,她知道这男人的事她管不了。她只是叮嘱了一句:“你小心点。”
“嗯。”
牛大力推门而出。夜风吹在脸上,很凉。
周德胜,你终于沉不住气了。
这盘棋,该我吃你的子了。
他大步走出村子,向镇上的方向走去。黑暗中,他的背影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