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牛大力在采石场待到九点多,刘燕打来了电话。
“力哥,查到了。周小军是周德胜的侄子,今年二十八,一直跟着周德胜混。以前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干采购,去年辞了职,然后就注册了恒泰商贸。”
“恒泰商贸有没有实际业务?”
“我让郑老虎的人查了一下,有业务,但很少。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,一共开过四张发票,金额加起来不到八万。全是建材相关的,卖方是市里的一家水泥厂,买方……”
刘燕停了一下。
“买方是大发建材。”
牛大力站在采石场外面的土坡上,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起来。
“王大发从恒泰商贸进过货?”
“发票上是这么写的。四笔,分别是去年十二月份一笔,今年一月两笔,三月份一笔。”
“金额?”
“最大的一笔两万三,最小的一笔八千。”
“这个事王大发知不知道?”
“不清楚。发票上盖的是大发建材的公章,但签收人的名字我看不太清楚,郑老虎的人拍的照片不太清晰。”
“让他再拍清楚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一个。恒泰商贸的对公账户开在市里的农商银行,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,总共有十七笔入账,大部分是几千块到两三万的小额,但有两笔大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今年二月,入账十五万。今年五月,入账十二万。”
“转账方是谁?”
“二月那笔是从一个叫张建国的个人账户转的。五月那笔是从南关街87号那个门面房的房租收款账户转的。”
“房租收款账户是谁的名字?”
“赵富民。”
牛大力把烟叼在嘴里,没点。
赵富民被双规了,但他的账户在被冻结之前,还在五月份给恒泰商贸转了十二万。
这笔钱不可能是房租。一间门面房一年的租金撑死两三万,哪来的十二万。
“张建国是谁?”
“暂时查不到。郑老虎说这个名字太普通了,县里市里叫张建国的有一大堆。”
“行,这个先放一放。你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全部整理一下,晚上发短信给我。”
“好,力哥。”
“还有,你今天下午去趟县城南关街87号,从外面看看那个门面房现在什么状态,开着还是关着,门口有没有人。别进去,就在对面看看就行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牛大力挂了电话,把烟点上了。
他站在土坡上抽了半根烟,然后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委大院的时候,苏有容在门口等他。
她手里拿着笔记本,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在打电话?我在屋里听见你说话了。”
“嗯。刘燕查到了新东西。进去说。”
两个人进了会计室,门关上。
牛大力把刘燕查到的信息一条一条说给苏有容听。
周小军是周德胜的侄子。
恒泰商贸注册在南关街87号。
恒泰商贸跟大发建材有四笔交易。
恒泰商贸的对公账户有两笔大额入账,来源分别是张建国和赵富民。
苏有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。
她记完之后,翻回前面几页,把之前记的刘连柱和顺达物流的信息放在一起看。
“大力哥,现在南关街87号这个门面房底下挂了三家公司。顺达物流,鑫源汽车租赁,恒泰商贸。法人分别是刘连柱,马国栋,周小军。这三个人表面上没有直接关系,但全部通过同一个地址注册,产权人是赵富民。”
“对。”
“恒泰商贸跟大发建材有交易,说明周德胜的手早就伸进了王大发的生意里。刘连柱通过顺达物流在采石场吃回扣,同时给周德胜传消息。马国栋负责跑腿盯人。三条线都从87号出发,收拢到周德胜手里。”
“你理得比我还清楚。”
苏有容没理这句话,继续说。
“问题是王大发。他跟恒泰商贸有交易,但他自己知不知道恒泰商贸背后是周德胜?如果他知道,那他就不只是被小舅子蒙在鼓里,而是自己也牵进去了。如果他不知道,那他就是个被人利用的冤大头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苏有容咬着笔头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倾向于他不知道。但我没有证据。发票上签收人的名字还不清楚,如果签收人是刘连柱,那就能确定是刘连柱背着他干的。如果签收人是王大发本人,那就说不清了。”
“让刘燕把照片拍清楚了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苏有容合上笔记本,把笔别上去。
“大力哥,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富民五月份还能从自己的账户往恒泰商贸转十二万,说明他的账户在五月份还没被冻结。但他是什么时候被双规的?”
牛大力想了想。
“大概是六月中旬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他被双规之前一个月,还在往周德胜侄子的公司转钱。这笔钱很可能是提前转的,怕被查到以后冻结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赵富民在出事之前,已经知道自己要被查了?”
“有可能。也有可能是周德胜提前通知他的。周德胜在市里有人脉,打听纪委的动向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牛大力看着苏有容。
这个女人趴在桌上算了几天的账,脑子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好使。
“有容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替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。时间线,人物关系,资金流向,每一笔的金额和日期,全部写清楚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留着。等收网的时候用。”
苏有容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想把这些交给纪委?”
“看情况。如果周德胜只是想捞钱,我自己就能收拾他。如果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,那就得借刀杀人。”
苏有容没说话,把笔记本翻开,开始整理。
牛大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写字。
她的字很小,很整齐,一笔一画都不含糊。
脖子上的翡翠项链随着她低头的动作,从衬衫领口滑出来,在胸口晃了一下。
牛大力的目光在那枚水滴形翡翠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我去趟采石场,下午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中午记得吃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他推开门,正要出去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有容埋头写字,左手压着笔记本,右手运笔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牛大力出了门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院子里的压水井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
他走出院门的时候,刚好看见赵二驴从村口方向小跑过来。
“力哥,力哥。”
赵二驴跑得满头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刚才有个人进村了,骑摩托车,本地牌照。不是村里人,我不认识。三十多岁,瘦高个,戴个鸭舌帽。”
牛大力的眼睛一动。
瘦高个,戴鸭舌帽。
跟刘连柱在柳家屯接头的那个中间人特征一模一样。
“他往哪儿去了?”
“往采石场方向去了。”
牛大力转身就走。
“你回村口继续盯着,他出来的时候记下时间。”
“好嘞。”
牛大力大步往采石场方向走去,手伸进裤兜里,攥住了手机。
太阳挂在头顶,影子缩在脚底下,很短。
采石场那边机器轰鸣的声音随着热风一阵一阵传过来。牛大力走到采石场外围铁丝网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。
他没有直接进去,而是绕到东侧土坡上,找了个能俯瞰整个矿坑和工棚的位置。
矿坑里挖掘机照常作业,几个工人在搬石料。
工棚里,刘连柱坐在桌前,对面多了一个人。
瘦高个,鸭舌帽压得很低,坐在折叠椅上,背对着矿坑方向。
两个人在说话,声音被机器噪音盖住了。
牛大力趴在土坡上,集中精神,把血太岁强化过的听力拉到极限。
杂音一层一层被剥开,两个人的对话从轰鸣声底下浮了上来。
刘连柱的声音先传过来。
“……人没来,工地正常开着,他今天上午来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鸭舌帽的声音慢吞吞的,跟在柳家屯茶馆听到的一样。
“周叔让我问你,那个坑底下到底还有没有东西。”
“真没有了。我上次跟你说了,就剩一堆黑灰。工人都看见了,挖出来的那玩意被牛大力弄没了。”
“怎么弄没的?”
“不知道。他一个人下去的,上来的时候就说没了。没人敢问。”
鸭舌帽沉默了几秒。
“周叔的意思,那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。要么被带走了,要么被藏起来了。你最近有没有注意牛大力往哪儿运过东西?车,麻袋,箱子,什么都行。”
“没有。他就一个人来一个人走,手里什么都没拿过。”
“那个苏有容呢?她管账管到什么程度了?”
刘连柱压低了嗓子。
“我姐夫说她现在把所有单据都捏在手里,连采购的发票都要过她一道。前两天她还给我打电话,问六月份那批钢筋的出厂价。”
“她查到什么没有?”
“应该没有。她就是核对数字,没追问别的。”
“你姐夫怎么说?”
“我姐夫让我小心点,别在账上留尾巴。”
鸭舌帽站了起来。
“周叔说了,接下来你别再从顺达物流走单子了。那边先停。你就在工地上正常干活,哪天牛大力要是挖到新东西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“那我这边的钱……”
“钱不会少你的。但你得把活干好。”
鸭舌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刘连柱伸手去拿,鸭舌帽按住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周叔想知道,赵富贵最近有没有跟牛大力接触过。”
“这个我不清楚。赵富贵摔了以后一直躺在家里,他老婆王翠平搬到沈春花那边去了。”
“王翠平为什么搬到沈春花那边?”
“说是赵家闹鬼,住不了了。牛大力给安排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