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多,牛大力在老李头的小饭馆吃了碗面,回到村委大院。
苏有容在会计室里算账,桌上摊了一堆单据,旁边放着算盘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,看见是牛大力,又低下去了。
“吃了没?”牛大力问。
“吃了。中午老李头家打包了两个菜。”
“你现在学会打包了?”
“不打包怎么办,天天去吃面我也吃腻了。”
牛大力在旁边坐下来。
苏有容一边拨算盘珠子一边说。
“下午刘燕有没有回你消息?”
“没有。估计还在查。”
“你让她查周小军跟周德胜的关系?”
“对。”
苏有容停下算盘,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我下午重新算的采石场两个月的总支出和实际对比。”
牛大力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纸上列了两列数字,左边是王大发报上来的支出明细汇总,右边是苏有容按照市场价重新核算的成本。
最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写着一个数字。
差额:一万八千七百。
“一个多万。”
“对。两个月时间,通过虚报运费,虚高采购价,空单,前前后后吃了将近两万块。这还只是我能查到的。如果有些票据他没走我这边的账,那就查不到了。”
“这个数目不大。”
“不大,但说明一个问题。刘连柱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,手法很熟练。他知道怎么做才不容易被发现,每笔金额都不大,分散开来混在正常支出里,如果不是我拿着市场价一笔一笔对,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牛大力把纸放下来。
“你觉得王大发知不知道?”
苏有容想了一下。
“我倾向于他不知道。王大发这个人,我跟他打了几次交道,他不是那种会在账上做手脚的人。他就是个干活的,粗得很,签字的时候看都不看,小舅子递过来什么他就签什么。”
“那他算什么,傻还是懒?”
“信任。他信任刘连柱。”
牛大力嗯了一声。
“信任这个东西,有时候比刀子还害人。”
苏有容把那张纸收回来,折好放进笔记本里。
“大力哥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看情况。刘连柱这条线现在是通往周德胜的唯一活口。我动了他,周德胜就断了在桃花村的耳目。但如果我不动他,他会继续传消息出去,周德胜对我们的了解会越来越多。”
“那你得选一个时间点。”
“对。得等周德胜亲自露面。他现在都是通过中间人办事,自己不冒头。等他非得亲自来桃花村的那天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”
苏有容看着他。
“你有把握让他亲自来?”
牛大力靠在椅背上,把腿伸直了。
“有。只要让他觉得采石场底下还有好东西,他就会来。”
苏有容明白了。
“你要放饵。”
“对。”
“用什么当饵?”
“这个我还在想。”
苏有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。
过了一会儿她开口。
“大力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身边的人,刘燕能跑腿,赵二驴能盯梢,沈春花能看住村里的人。但如果真的到了要跟周德胜正面碰的时候,你一个人够不够?”
牛大力看着她。
“你操心的事挺多的。”
“我不是操心,我是在帮你算账。人也是账。你手里的人不够用。”
“够不够用,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你每次都是到时候再说。”
苏有容的声音带了一点情绪,但不重。
牛大力站起来,走到她旁边。
苏有容没抬头,手指还在转笔。
牛大力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。
苏有容抬头。
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。
“你替我操心是好事。但有些事你管不了,也不该管。”
苏有容盯着他。
“我管你的钱,管你的账,管你的吃饭穿衣。到了你的安全就不让我管了?”
“我的安全不用你管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我比你能打。”
苏有容憋了一下,把脸转过去了。
牛大力把笔放回桌上。
“行了,别生气。我答应你,真遇上事,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。行不行?”
“你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。”
苏有容拿起笔,低头继续算账,耳根是红的。
牛大力在旁边坐了一会儿,看她把最后几张单据录完。
八点多了,天黑透了。
“我走了,你早点休息。门锁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窗户也关好,别嫌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牛大力出了门。
院子里很静,只有蛐蛐在叫。
他没有去后山。
今天晚上他要去另一个地方。
他往村东头走,拐进沈春花家那条巷子。
还没走到院门口,巷子深处有个人影贴着墙根在走。
牛大力的听力经过血太岁强化之后,二十米内的脚步声他分辨得一清二楚。
那个脚步声很轻,穿的是软底鞋,走路带着一股刻意压低声响的小心劲儿。
不是沈春花。
沈春花走路重,脚后跟先着地,踩得实。
这个脚步声他前天晚上听过。
王翠平。
牛大力停在巷子拐角处,没出声。
王翠平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,从沈春花家院墙外面绕到了后面。
她没进院门。
她顺着墙根往村北方向走。
牛大力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隔了三十多米,穿过村北头最后一排房子。
王翠平在一栋老土房的侧面停了下来。
那是赵富贵家的后院墙。
她站在墙根底下,往上看了看,然后轻轻敲了三下墙。
过了十几秒,墙那边有人应了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。
是赵富贵的声音。
牛大力躲在二十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枣树后面,呼吸压到最浅,耳朵竖起来。
王翠平的声音飘过来,断断续续的。
“……钱拿到了没有……”
赵富贵的声音从墙里面传出来,更低。
“……没动成,被冻了……”
“我跟你说了,让你早点转出去你不听。”
“你别催我,我在想办法……”
“你还能想什么办法?你弟那边都被双规了,你还等什么?”
“你少管这个……你就告诉我,牛大力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。”
牛大力的耳朵又尖了一层。
王翠平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这两天一直在采石场,昨天去了趟柳家屯,不知道干什么去了。苏有容天天在村委大院算账,门锁着不让人进。”
“采石场那边呢?挖出来的那个东西怎么样了?”
“不知道,我没去过采石场。”
“你不是住在沈春花家吗?她跟牛大力走得近,她没说什么?”
“她一张嘴整天就知道惦记牛大力回不回来吃饭,别的事问她也不说。”
墙里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翠平,你得帮我。”
“我怎么帮你?”
“你把牛大力的底摸清楚。他到底跟县里什么人有关系,郑老虎那边是怎么搭上的。还有那个苏有容,她手里管了多少钱。”
王翠平没说话。
赵富贵又加了一句。
“你要是不帮我,那三十二万的事我就捅出去。”
牛大力站在枣树后面,嘴角抽了一下。
王翠平的声音变了,压得更低,但带着恨。
“赵富贵,你威胁我?”
“我不是威胁你。我是你男人,你帮我天经地义。”
“你还知道你是我男人?二十年你把我当什么?”
“以前的事别扯了,现在是要命的事。你要是真想跟牛大力,也得等我这关先过了。我要是倒了,你以为你能好?”
王翠平又沉默了。
牛大力听到这里,转身往回走了。
他没有打草惊蛇。
走回巷子口的时候,沈春花家的院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一丝灯光。
他推门进去。
沈春花从正房里出来,穿着件宽大的睡衣,头发盘在头顶,脸上带着刚洗过的水气。
“大力哥,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王翠平呢?”
“不在。”沈春花看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,“她天黑以后出去的,到现在没回来。”
“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出去?”
沈春花想了想。
“这两天好像是。前天晚上也出去过一回,回来的时候脚底下都是泥,我问她去哪儿了她不说。”
牛大力点了点头。
“你以后注意一下她几点出去,几点回来。不用跟她说话,就记个时间。”
沈春花看着他,凑近了一步。
“大力哥,她是不是在背后搞什么?”
“没有。我就让你看着点。”
沈春花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“大力哥,你今天晚上……留下来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睡衣的领口松松垮垮的,锁骨下面的皮肤被灯光照得泛着暖色。
牛大力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天不行。”
“明天呢?”
“再说。”
沈春花的手没收回去,贴在他小臂上。
“大力哥,我炖了绿豆粥,你要不要喝一碗再走?”
“不了。”
牛大力把她的手拿开,又拍了拍她的头。
“早点睡。”
他转身出了院门。
沈春花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,手指攥着睡衣的衣角,指节发紧。
她回到正房,把门关上了。
躺在炕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十一点多的时候,院门吱的一声响了。
王翠平回来了。
脚步声从院子里经过,进了西厢房,门关上了。
沈春花睁着眼睛,盯着房顶。
她在黑暗里想了很久,最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翻到牛大力的号码,看了一会儿,又放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