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娘在空间里待了半个时辰。
不是故意的。她进去的时候只是想看看枣芽长了没有,顺便把菜籽边上冒出来的杂草拔了。但蹲下来之后就不想走了。
空间里太安静了。没有外面的吆喝声,没有灶上的火声,没有小圆跑堂的脚步声。
就是安静。土是温的,空气是清的,枣芽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长着,两片叶子比昨天又张开了一点。
小白菜也冒头了。细细的一排绿,从土里钻出来,嫩得发亮。蒜苗还没动静,但土面上鼓了几个小包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。
杏娘蹲在菜籽边上,看了一会儿。
她伸手摸了摸小白菜的叶子。叶子是软的,凉的,带一点湿。手指碰上去的时候,叶子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在躲。
杏娘弯了弯嘴角。
“别躲。“
她跟菜说话。跟枣芽说话。跟上辈子在餐厅跟面团说话一样,都是闲的。
但外婆也这么干。外婆跟菜干说话,跟面团说话,跟灶台上的火说话。
杏娘小时候觉得外婆傻,现在她蹲在空间里跟一棵小白菜说“别躲“,跟外婆当年有什么区别。
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,最累的不是干活,是应付人。
应付客人、应付供应商、应付检查卫生的、应付隔壁餐厅来挖人的。
每天说很多话,笑很多次,回到宿舍之后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有一回她累得不行,躲在后厨的冷库里坐了半个小时。
冷库里零下十几度,冻得她直哆嗦,但她就是不想出去。
师父找到了她,没骂她,递了一杯热水,说了一句:累了就歇,但别躲。躲久了就不想出来了。
杏娘当时觉得师父说得对。但出了冷库之后,该应付的人还是要应付,该笑的时候还是要笑。
空间里不用说话。不用笑。不用应付任何人。
杏娘坐了很久。
土是温的,手掌撑在上面,温度从掌心慢慢漫上来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一呼一吸。
空间里没有别的声音。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没有远处巷子里的狗叫。
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
可能是一刻钟。可能是半个时辰。在空间里,时间好像不太一样。
不是快,也不是慢,是——没有参照。外面有日头,有鸡鸣,有坊门的晨鼓暮鼓。
空间里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亮着,温着,安静着。
直到隐隐听见前堂传来客人催面的声音,她才回过神来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,出了空间。
回到后厨的时候,她觉得有点不对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就是身上凉凉的。不是冷,是那种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凉,像刚洗了冷水澡。袖口上、前襟上、头发上,都带着一股凉意。
杏娘没在意,系上围裙,出去给客人下面。
客人走了。碗筷洗了。桌子擦了。日头偏西了,午市过了。
小圆从柜台后面走过来,凑到杏娘身边,吸了吸鼻子。
“杏娘姐,你身上有一股味道。“
杏娘滞了一瞬。
“什么味道?“
“说不上来。“小圆又吸了一下,眉头皱起来,“不是油烟味,也不是葱花味。是——“
她想了想,找不到词。
“是那种凉凉的、清清的。像山里的那种味道。下过雨之后,山里的那种。“
杏娘没吭声。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,又闻了闻前襟。
没有味道。什么都闻不到。
但小圆能闻到。
杏娘站在后厨门口,手指攥了一下围裙边。
“你闻错了吧。“
“没有。“小圆很肯定,“我刚才擦桌子的时候你从我边上走过去,我就闻到了。不是汗味,不是油烟味,是另一种。挺淡的,但闻得出来。“
杏娘没答话。
她转身回了后厨,关上门。
在灶台边站定,把围裙解下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还是闻不到。
但小圆说能闻到。
杏娘把围裙搭在灶台边上,洗了洗手。水冲在手上,凉凉的。她忽然明白了那股“凉凉的“感觉是什么。是空间的味道。
空间里的空气是清冽的,不闷,带一点凉。她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,那股清冽的气息沾到了身上,带出来了。
她自己闻不到。鼻子习惯了,就闻不出来了。但别人能闻到。小圆能闻到。
杏娘立在灶台前,默了片刻。
半个时辰。她在空间里待了半个时辰,身上就沾了味道。她本来只打算看一眼枣芽就出来的,结果一蹲,就蹲了半个时辰。
那如果待一个时辰呢?两个时辰呢?味道会不会更重?
会不会不只是小圆能闻到,连客人也能闻到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这个味道不能让别人闻到。
小圆闻到了,没多想。小圆是个粗心的孩子,闻到了就问一句,问完了就忘了。
但如果换一个人呢?如果萧家的人来取面的时候闻到了呢?如果侯府的人来查的时候闻到了呢?
一个卖面的铺子,后厨里飘出“山里的那种味道“。怎么解释?
杏娘把灶台擦了一遍,抹布搭在水池边上。
杏娘靠着灶台,把最近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侯府的契约,萧家的帖子,巷子对面的斗笠。
这些事已经够多了。如果再加上空间的味道,那就不是“走钢丝“了,是“蒙着眼睛走钢丝“。
她定了一个规矩:在空间里最多待一盏茶的功夫。
一盏茶。进去看一眼,干完活就出来。不坐着,不发呆,不想事情。
不是怕被发现。
是怕习惯了。
习惯了一个安静的、不用说话的地方,就不想回来了。不想回到有吆喝声、有火声、有脚步声的地方。不想回到要应付人、要笑、要说话的地方。
杏娘把后厨的门打开,走到前堂。
小圆在柜台后面算账,算得眉头紧锁,笔在纸上戳来戳去。
“算什么呢?“
“这个月的账。“小圆头也不抬,“杏娘姐,这个月比上个月多赚了三百文。“
“嗯。“
“你高兴一下嘛。“
杏娘唇角牵了牵。
“高兴。“
小圆抬起头看她,又低下头继续算。算了两笔,又抬头。
“杏娘姐,你身上那个味道还有。“
杏娘低头闻了闻。
“没有了。“
“有。“小圆很肯定,“很淡了,但还有。像——像刚下过雨的那种味道。“
杏娘没应声,转身去了后厨,把窗户打开,让风进来。
晚风吹进来,带着巷子里的烟火气。炒菜的油烟味,煮饭的米香味,隔壁孟叔铁匠铺的铁锈味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冲淡了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。
杏娘站在窗前,让风吹了一会儿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上。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,闻了闻手指。
还有。很淡。但还有。
她把手放下来,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然后关上窗户,把手伸进围裙兜里,摸到玉佩。温的,跟往日一样。
手掌紧了紧,又松开。
一盏茶。
以后在空间里,最多一盏茶。
杏娘解下围裙,搭在灶台边。后厨里静悄悄的,只有水池里滴水的声音。
她关了后厨的门,上了闩。
明天早上进去看枣芽。一盏茶。看完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