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娘做酱是在一个下雨天。
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了,不大,细细的,像雾一样飘在巷子里。
青石板被淋得发亮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铺子里没什么客人,午市只来了三桌,两桌吃面,一桌喝了碗汤就走了。
小圆在柜台后面打盹,脑袋一点一点的,杏娘在后厨收拾完灶台,站在案板前面发呆。
案板上摆着两样东西:一把空间的小葱,一小包空间的花椒。
葱是早上刚剪的,根部带着湿泥,葱叶挺得直直的,绿得发亮。跟外面菜摊上买的比起来,像两样东西。
花椒是养了五天的,颗粒比刚放进去的时候饱了一圈,颜色也深了,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红。
拿起来闻一下,麻香往鼻子里钻,比刚放进去的时候浓了至少两成。
杏娘想做酱。
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,后厨有一道秘制酱料,是师父的方子。
葱椒酱,小葱和花椒为主,加豆酱和芝麻油,小火熬半个时辰。
这道酱用来拌面、蘸肉、浇汤都行,是餐厅的招牌。
师父做这道酱的时候,杏娘在旁边看了三年。
第一年看,第二年帮忙,第三年才上手。师父说,酱这东西,急不得。
火大了就苦,火小了就不香。要小火,要耐心,要一直搅。
杏娘一直没做过。不是不会,是没必要。铺子里的酱料够用,客人也没提过什么意见。
但今天她想做。
不是给客人做的。是自己想试试。
空间的小葱和花椒,做出来会是什么味道?
杏娘把小葱切成细末,花椒用擀面杖碾碎。
葱末切好的时候,案板上一片绿,葱汁渗出来,清香味窜上来,比平时切葱浓了不止一倍。
花椒碾碎的时候,麻香一下子散开,整个后厨都是这个味道,冲得她打了个喷嚏。
小圆在前面喊了一声:“杏娘姐,你在后厨干什么呢?这么香。“
“试个新酱。“
“什么酱?“
“你别进来,还没好。“
小圆“哦“了一声,没再问。
豆酱是现成的,西市买的,味道正。芝麻油也是现成的,小磨香油,香得发腻。
杏娘把锅架上,小火,倒芝麻油。油温上来了,先下花椒碎,小火煸。
花椒在油里滋滋响,麻香从锅里窜出来,跟芝麻油的坚果香混在一起。
煸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,花椒的颜色变深了,油也变成了淡金色。
再下葱末。
葱末一碰热油,“嗤“的一声,清香炸开。不是普通葱的那种呛味,是甜的,带一点凉,像薄荷但又不完全是薄荷。
杏娘拿铲子翻了翻,葱末在油里慢慢变软,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。
最后下豆酱。
豆酱挖了两勺,放进锅里,跟葱椒一起熬。小火,慢慢搅。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小泡,颜色从土黄变成深褐,香气从锅里漫出来,整个后厨都是这个味道。
杏娘搅了很久。铲子在锅里画圈,一圈一圈,不能停。停了就糊底,糊了就苦。
上辈子师父说,熬酱跟做人一样,不能急,不能停,不能走神。你一走神,酱就糊了。
杏娘熬了半个时辰。
关火的时候,她拿勺子舀了一点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愣了。
酱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,她尝到了三层味道。
第一层是麻,花椒的麻,但不是那种冲鼻的麻,是慢慢的、从舌尖漫上来的麻。
第二层是鲜,葱和豆酱的鲜,鲜得厚实,不是味精那种单薄的鲜。
第三层是——她说不上来——是一种回甘,像喝了好茶之后嗓子眼里留下的那种甜。
杏娘又舀了一勺。
还是这个味道。三层。清清楚楚。
她立在灶台前面,拿着勺子,愣了好一会儿。
上辈子在餐厅做了十年酱,从来没有做出过这个味道。师父的方子她记得清清楚楚,每一步都没有变。变的只有食材。
空间的小葱和花椒。
杏娘把酱盛出来,装进一个陶罐里。酱的颜色深亮,近乎黑褐,表面泛着一层油光。香气从罐口漫出来,浓郁、持久,关了后厨的门还能闻到。
她没敢在店里卖。
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这个味道太好了。好到不正常。一碗面加了这勺酱,味道能提两个档次。但问题是——凭什么?一个常乐坊的小铺子,凭什么做出这种味道的酱?
杏娘把陶罐放在柜子里,盖上盖子。
第二天早上,她打开柜子,又闻了一下。
酱的味道变了。
不是变坏了。是变好了。比昨天更香了。麻味更柔了,鲜味更厚了,回甘更长了。放了一夜,酱的品质又提了一层。
杏娘站在柜子前面,闻了很久。
空间食材不只是“好“。是会持续变好的。放进去的时候好,拿出来更好,做成了酱还在变好。
这个发现让她高兴了一下。但只高兴了一下。
然后她开始担心。
太好本身就是风险。
一罐酱,放在柜子里,每天都在变好。变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
变到什么程度会被人发现?如果萧家的人再来吃面,她用了这勺酱,少夫人吃出来怎么办?
如果侯府的人来查,发现她的酱跟别人不一样,怎么解释?
杏娘站在柜子前面,手放在柜门上,没打开。
赵三娘说过的话——去年西市那个卖胡饼的,被两家权贵夹在中间,最后铺子关了。
那还是因为生意。如果是因为一罐酱呢?一罐说不清来路的、好得不正常的酱?
杏娘把手从柜门上拿开。
杏娘把陶罐的盖子盖紧了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:空间酱只用在关键场合。萧家的宴席,侯府的宴请。日常不用。铺子里的酱还是用普通的,该什么味就什么味。
空间的东西,不能随便拿出去。
杏娘把陶罐放回柜子里,关上柜门。
酱在罐子里,安安静静地发酵着。
杏娘站在灶台前面,把案板上的葱末和花椒碎收拾干净。抹布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案板上的绿色汁水擦不干净,渗进了木纹里。
后厨里还有淡淡的酱香,散不干净。
她打开窗户,让风进来。雨停了,巷子里湿漉漉的,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远处有小孩在踩水坑,笑声尖尖的。
酱香慢慢散了。
杏娘把窗户关上,转身继续揉面。
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,掌根推过去,手腕一转。
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
柜子里那罐酱,她没打算告诉任何人。不是信不过小圆,是没必要。知道的人越少,越安全。
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,师父的秘制酱料,整个后厨只有师父和她两个人知道方子。师父说,方子这东西,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。
杏娘把面团揉好,盖上湿布。
明天萧家有人来取面。那罐酱,到时候用一点。
就一点。
不能多。多了就藏不住了。
杏娘把围裙解下来,搭在灶台边上。后厨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雨滴从屋檐上落下来的声音,一滴一滴,不紧不慢。
柜子里那罐酱,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发酵着。
杏娘瞥了一眼柜门,转身出了后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