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娘剪葱的时候,手是抖的。
不是冷。是舍不得。阿菱在前头喊了一声“杏娘姐,面好了“,她应了声,把剪下来的葱用布包好,揣进围裙兜里,掀帘子出去了。
空间里的小葱长了快半个月了。从一根葱苗变成了一丛葱,细细的,绿得发亮,根部扎在温土里,叶尖上挂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水珠。
她拿了一把小剪刀,蹲在葱丛边上,一根一根地剪。
剪刀是孟叔打的,小号的,剪葱花用的。刀刃锋利,一剪就断,断口处冒出一小滴汁水,清亮的,葱香一下子窜上来。
剪一根,闻一下。葱香窜上来,清冽的,带一点甜。
跟外面买的葱完全不一样。外面买的葱,切开了散得快,放一会儿就没什么气了。
空间的葱,剪下来半天了,香味还在,还在往鼻子里钻。
剪了三根,停了。
不能再剪了。再剪就秃了。这丛葱长了半个月,才长了这么几根。剪三根已经是极限了。
杏娘把三根葱放在手心里,看了看。葱叶挺得直直的,绿得发亮,根部还带着一点湿泥。
三根葱。
她忽然觉得这三根葱比萧家的银锞子还重。
银锞子是别人给的。葱是她自己种的。从埋籽到发芽,从发芽到长成,她每天进空间看一次,摸一次土,闻一次空气。这丛葱是她看着长大的。
杏娘又看了看枣芽。枣芽也长了不少,茎变粗了,叶子张开了四五片,绿汪汪的。她伸手碰了碰叶子,叶子软软的,凉的。
“再长长。“
她跟枣芽说了一句。
然后出了空间,回到后厨。
灶台上的水烧着,面团在盆里醒着。她把三根葱洗干净,切成细圈。
刀工要稳,每一圈差不多厚,不能有的粗有的细。
切完了闻一下,葱香窜上来,整个后厨都是这个味道。
花椒是空间里养过的,养了七天了。颗粒饱满,颜色深红近乎黑红。
她捏了几粒放在案板上,用擀面杖碾碎。
麻香一下子散开,跟葱香混在一起,整个后厨都是这个味道。
小圆在前面喊了一声:“杏娘姐,你在后厨做什么呢?这么香。“
“试个新面。“
“什么面?“
“你别进来,还没好。“
小圆“哦“了一声,没再问。
杏娘没搭理她。她把葱花撒在案板上,又捏了几粒花椒碎。
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,她从来不会为三根葱激动。三根葱算什么?供应商一送就是一筐,用不完就扔,第二天再送新的。
这辈子不一样。这三根葱是她自己种的。从土里长出来的,她看着长的。剪的时候手都是抖的。
杏娘做了一碗面。
不是给客人做的面。是给自己做的。
清汤面。最简单的面。
汤是昨晚熬的骨头汤,猪骨加鸡架,小火煨了一整夜,汤色白得像奶。
热了一下就能用。面条从案板上拿起来,抖了抖,根根分明。
这是今早揉的面,醒了两个时辰,面筋全出来了,拉一拉有弹性,不会断。
灶上烧水,水开了下面,三滚就透。捞出来放进碗里,浇上汤,撒上空间的葱花,捏几粒空间的花椒碎。
葱花一碰热汤,清香散开。花椒碎在汤面上浮着,麻香慢慢渗进汤里。
杏娘把碗端到灶台边,坐下来。
后厨里安安静静的。小圆在前面收拾桌椅,碗碰碗的声音轻轻的。巷子里有小孩在喊吃饭,声音远远的。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面。
面吸进嘴里。滑,筋道,汤清但鲜。葱花在舌头上化开,清香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嗓子眼。
花椒的麻味慢慢泛上来,不是冲鼻的麻,是那种从舌头底下慢慢漫上来的麻,温温的。
第二口。汤喝了一口。清汤入口的时候像白水,但咽下去之后,鲜味才慢慢泛上来,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。
第三口。
杏娘吃着吃着,鼻子酸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好吃。当然好吃。但不只是因为好吃。
这碗面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是她亲手种的。葱是她在空间里剪的,花椒是她在空间里养的,汤是她昨晚熬的,面是她今早揉的。
没有一样是别人给的。
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,她做过上千碗面。但那些面里的食材,是供应商送来的,是采购员买来的,跟她没有关系。她只是做面的那个人。
这碗面不一样。
这碗面里的每一样东西,都跟她有关系。从土里长出来的,从手里做出来的。
杏娘把面吃完了,汤喝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她坐在灶台边上,看着空碗,发了一会儿呆。
碗底还剩一点汤,汤色微微泛黄,葱花沉在碗底,绿莹莹的。她拿筷子把葱花挑起来吃了,又喝了一口汤。
鼻子还是酸的。
外婆。外婆做的面也是这个味道。不是手艺一样,是那种“舒服“一样。吃进去,从嗓子到胃,一路都是暖的。不是烫,是暖。
外婆做面的时候,杏娘就搬个小杌子坐在旁边看。外婆不说什么,就是做。揉面,切葱,烧水,下面,浇汤。动作不快,但每一步都稳。
现在杏娘坐在灶台边,吃自己做的面。跟外婆当年一样。
她忽然想到了李磬。
如果李磬也能吃到就好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杏娘自己倒先愣住了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李磬。李磬来吃面的时候,她给他做的面跟给别的客人做的一样。
没有多放葱花,没有多放花椒,没有用空间的食材。
但她就是想到了他。
大概是因为这碗面太好了。好到她想跟一个人分享。
上辈子在餐厅的时候,她做出了一道新菜,第一个想给师父尝。师父尝了一口,唔了一声,只说了个“行“字。那个“行“字,比什么夸奖都让她高兴。
现在她做出了这碗面,第一个想到的是李磬。
不是想让他夸。是想让他知道。
知道她做的面,不只是面。
杏娘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。不能想。想了就收不住了。
她把碗洗了,扣在架子上。灶台擦了,案板收了。
她站在后厨里,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。
然后她进了空间。
空间里还是老样子。土是温的,空气是清的,枣芽在角落里长着,小白菜在边上长着,三根小棍立在土里。
杏娘在空间里坐下来。
土还是温的,四周安安静静。没有风,没有虫鸣,没有外面的吆喝声。就是安静。
她把手掌放在土上,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掌心慢慢漫上来。
枣芽在角落里长着,比昨天又高了一点。小白菜在边上长着,叶子张开了,绿莹莹的。三根小棍立在土里,“枣“
“小白菜“
“蒜苗“,歪歪扭扭的字还在。
这里不只是一个工具。
杏娘坐在土上,看着那几棵菜苗,看着那几根小棍,看着角落里那一点绿。
这里可能是一个家。
外婆的家。她的家。
外婆当年是不是也这样?每天摸一下玉佩,进空间看一眼,跟菜说两句话。不是因为有回应,是因为习惯了。习惯了,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
杏娘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土。
出了空间,回到后厨。
灶台上的火灭了,锅是凉的。铺子外面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。
杏娘关了后厨的门,上了闩。
明早开门,汤还是那个汤,面还是那个面。日子还是要过的。
但今天这碗面,她记住了。
三根葱,几粒花椒,一碗清汤面。
她自己种的。自己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