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最后元嘉还是没答应那老人家的热情邀请。
她从清音女学离开后,就回了驿馆。
薛容绣和云泊等人围上来:“贵主如何,需要我们做些什么?”
他们问道。
元嘉摇摇头:“暂时还不需要,这块地应当是当地一个富庶人家的,但是给了附近村里百姓租种,那家人这会儿还未回来,我已着人在那边等了。”
“但是有一件事,云泊——”
“贵主,您说。”
元嘉:“我本来路上绕到一家私塾去逛逛,碰到一个有些过分热情了老人……”
热情到元嘉觉得有些不对劲,所以留了卫安悄悄随在那老者身后。
“我让卫东跟着了,到时你们对接一下,注意留意。”
虽然元嘉觉得应当没有人与她有什么瓜葛怨恨,但是以防万一,小心些总没错。
云泊应是。
元嘉便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两日后,云泊过来说:“回贵主,这几日卫安跟着,那老者家中除了仆从外,就只有他与他孙儿二人。”
“应当是个富庶人家,宅子不小,但不像官宦人家或是富绅地主。”
元嘉便说:“知道了,随便盯着就行。”
云泊点头,又说:“还有那佃户已经回了,派人前去相商吗。”
元嘉问:“柳娘子回来了吗?”
柳娘子说想去附近书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书,一早就出去,不知道何时回来。
云泊说:“臣过去看看。”
元嘉起身:“我直接过去吧。”
如果柳娘子的厢房没人,松陵县的书斋就那么几家。
正好元嘉租了两辆马车,柳娘子乘一辆后,还有一辆在驿馆。
发现厢房没人后,元嘉让云泊套上了马车,他们就去书斋找柳娘子。
果不其然,才寻了两家书斋就找到了她。
元嘉坐在马车上,掀起窗帷唤一声:“柳娘子——”。
柳栖微正在付银钱,闻言头一转:“贵主?”
元嘉说:“那片地的佃户回来了,我们去瞧瞧吧。”
“好。”
柳娘子手上一堆书,书斋的掌柜眉开眼笑,好生将她的书送到马车上。
就这样,一群人乘马车去往吴淞江源头附近那片岗地。
可能佃户这才回来,岗地上还未种下作物。
然后才去村里找那户人家。
村民口中的阿贵是一个比元嘉想象得年轻得多的男子,腿脚似乎不太好,走路时慢慢的,有些一深一浅。
阿贵见这一行人衣着不凡,拘谨了片刻,又给他们倒了水。
他身旁原本还有个小囡,被他叫着回屋里去了。
听闻元嘉一行人的来意,阿贵问:“几位是要我种的那一片地?可那一片地也不是我的。”
元嘉说是:“若如此,可否请引荐一番主家?”
阿贵挠挠头。
说来惭愧,那片地虽然送给了他,虽然贫瘠了些,但是这些年每年也给他添了百来文的进项,可直至现在,他连主家的面也没有见过呢。
不过想来也是,他是什么人?主家大抵都是看此地也种不了什么,随手划给了村里,村里怜惜他腿脚不便,家中贫穷,便好心分给了他。
阿贵想到此,诚实答:“我也不知主家是何人,当初这块地指给我的时候,是村正朱阿叔直接分给我的。”
“你们若是想要,我便去问问朱阿叔。”
虽然阿贵有些痛惜这百来文的损失,但是他已经占了人家这么多年便宜了,若是这地有人愿意要租出去,想必主家也多少能添一点银钱吧。
而且看眼前这一行人,也不是什么贫瘠人家,指不定出的价格还很高哩。
阿贵虽然有些不舍得,但是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。
元嘉似乎悟到的他的想法,也可能只是自己考虑得比较周全,于是笑着道谢后说:“这地不管是不是您的,若是我们租去,这几年地里收成都折合成银钱交付给您。”
阿贵本来确实是有一些舍不得,但闻言又忙摆摆手,觉得自己心思卑劣。
“这怎么合适?这地也不是我的,我平白种了这么几年,怎么好拿您的钱。”阿贵连忙说,“若是要给,自然给主家便是。”
元嘉没有多辩驳,但是阿贵这样子确实看起来家中不算富裕,在者若是没有他们,地还是阿贵在种。到时如果真的谈下了这块地,自然要给些补偿。
按100文银子算,元嘉也了解了这边的一些粮食吃住的价格,若是买糙米,也够一个人吃个两三个月的
阿贵想了想说:“这样,贵人若是今日得闲,我这就带你们去找村正问一问。”
“那就多谢,麻烦领路了。”
阿贵说干就干,回去和屋里头小囡讲过之后,便搓搓短褐上的灰,带着元嘉一起去了村正家。
村正的宅子建在南库村,瓦顶厚砖墙,窗户开得小,看着比阿贵的屋子遮风避热不少。
“朱阿叔,你在家吗?我是阿贵。”
院门开着,院子不大,从门口就能一眼望得透。
阿贵一边走一边喊,直接从院子里面进去,很快里头便有一个抱着小孩的妇人探出头来。
“是阿贵啊,快进来坐,你难得过来一趟啊,没把你家小囡带来?阿哥他去湖那边打鱼了,也快回来了。”
“你在这……”
刚想让阿贵等一会,却忽然留意到后进来的元嘉一行人。
妇人顿了顿:“这是?”
整个村子里的人,她几乎都认识,可以很确定,眼前这几个绝对是陌生的面孔。
而且他们的穿着也不像是村里的人,眼前后进来的这一群人,穿的不是绢布,就是绸缎。妇人只在集市上看过,甚至还没有摸过哩。
他们村虽不算困苦,但大多数村民穿的还是麻葛布衣,而且这时节说凉也已经不会凉了,把银钱省下来用作口粮才是正经。
再省一点,万一有闹饥荒的时候也有个应急。
虽然松陵县他们,包括他们村,是好久没有过几十年前那种困苦啃树皮的日子,但是有备着总是好的。
阿贵介绍说:“这几位就是朱阿叔前几年分给我那块岗地。我也算白得了这几年收成,想了想,既然有人愿要,便问问主家。”
“若是谈好,也是两皆欢喜的一件事。”
妇人顿了顿:“你这腿脚打鱼不方便,那地收成虽少,但糊个口,够你和小囡二人吃用还是够一段时间的。”
她劝。
而且就是因为地不算沃地,种点豆子什么的,不需要多精细,收多收少全看天,隔壁邻居也会搭把手。
但捕鱼这个事情,虽然也能捕,但是毕竟时有时无的,阿贵这身体不好也不便天天去。
有块地,然后偶尔去捕个鱼,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。
阿贵倒是想得开了,他这占便宜也得有个限度吧?又不能一直霸占着人家的地,而且还在分明知道有人问的情况下,瞒着主家,这事他过意不去。
他与妇人低声笑着说了几句话,妇人犹豫片刻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,尽是太实诚的人。”
怎么好人没好报呢?
阿鬼挠头不好意思:“这本就不是我的。”
妇人:“旁人可不会这么想。”
“你们就在这等他吧。”妇人说完,稍微侧了点头,看向元嘉他们。
“算算时辰,阿哥几人也马上就回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
妇人也很客气,还给元嘉一行人拿了茶水。
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这水掺了点糖,几位将就着喝。”
一行人又忙道谢。
妇人把阿贵拉到一边:“贵啊,这是前几日刚做的鱼酱,还有些晒干的虾皮。”
“我这还有几块饴糖,你一会给小囡带去哈。”
阿贵连忙推辞:“婶子,这怎么行?”
所以他不爱四处走动。
他们村算不上太穷,他真算是这个村子里最穷苦的人了。
他本来还有个媳妇,前几年病逝了,女儿又还小,还有一个卧床的老母亲。母亲是前几天送去兄弟家里,让兄弟轮流照看着,他也能轻松一段时日。
自己早年因为干活断了腿,现在虽然养好了些,但是行动间还是不便,尤其是重活更是干不了。
早年腿还是村中几位邻里筹着钱给他一起救治的,他心里很是感激。但是这些年确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,怎么还能总收他们的东西呢?
“给你就拿着。”妇人塞给他,“你不吃,小囡还吃呢,她长身体的年纪,总不能一直跟你吃点野菜碎米吧?”
阿贵迟疑片刻,一听到自己家小囡囡,犹豫再三还是收下。
若是以后小囡长大能得嫁一个好人家,一定要叫她不能忘了村里这么多叔婶伯姨的恩情。
两个人这边说着,元嘉那边也在商议。
柳栖微和元嘉说:“贵主,方才我在那书斋见有一本画着一些作物的册子,有一样极像我们这段时日试种的棉花。”
“是什么书,买下了吗?”
“名字有些糊,就在马车上,贵主要看看吗?”
“等回驿馆……”
“……”
其实也没有聊多会,村正便带着几个兄弟赶了回来。
为首的肩上背着渔网,渔网是湿的,水从网眼里滴下来,手里提着的竹编鱼篓也往下滴着水,还有肩上扛着桨,手里提着一串鱼。看起来收获颇丰。
“水生,阿哥……”
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妇人已将孩子抱给了待在屋中的婆婆,现在迎上去,帮忙接过东西。
几人见阿贵在这里也很是惊讶,刚提起笑要打招呼。妇人悄悄使了个眼色,让回来的男人们看向已坐在堂屋的元嘉他们那边。
然后低声说:“就是那片地……”什么什么。
元嘉他们离得远了,也没有太听清。
阿贵听到声音也出来,脸上带笑,打了招呼:“叔,今日收成不错呀。”
村正往上扬了扬手上的鱼:“今天天气好,运气也不错,尤其是你水生叔,等会回去时带几条回去。”
水生是妇人的丈夫,闻言憨厚一笑。
阿贵忙摇手:“方才婶子已经给我拿了鱼酱,还拿了晒干的虾米。再要的话,我这一趟就不是为了办事,而是打秋风来了。”
村正哈哈大笑:“瞧你说的,都是邻里邻居的,不必算这么清楚。”
阿贵坚持地摇摇头:“是叔太客气了。”
“我真不能再收。”
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,妇人和他们一起去将东西放下,又催他们把湿衣服换了。
“洗个手,跟客人谈正事呢。”
村正:“好,这边辛苦你了。”
妇人说:“阿兄说这话就见外了,娃他阿婆带着,交给我就行。”
“那就麻烦弟妹,水生,我们过去吧。”
刚刚回来的男人们收拾妥当完毕,和元嘉一起在正堂坐下。
“几位贵客是?”村正先问。
元嘉又把来意详细说了一遍。
“哦。”村正点头说,“原来是这事。”
“我知道主家在哪,不过那是讲究人家,得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见你们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元嘉说,“只要他们愿意,银钱在不夸张的范围内,我们都可以谈。”
见她如此说,村正疑惑:“那地并不算沃土,你们要来做什么呢?我们这村附近好几片田,地都更好。”
元嘉打了个哈哈过去:“自然是种地用。”
村正见她不愿多说,也便没有强问。
只道:”我看几位也不像缺银子的人家,那便自己考虑好了,我与那地的主家去问一声便是。”
“多谢,那就辛苦了。”
村正摆手。
这一村的人都很好讲话,和善友好。
具体来说,元嘉来到松陵镇之后,发现这整个镇里,城里城外的风气都很好。似乎百姓们安居乐业,没有豪强多去征税,也没有什么时不时突如其来的大灾困扰。
而且元嘉是研究过水利灌溉的一些理论的,这里的整个运行模式,似乎有人刻意去修缮过,不仅避免洪涝灾害,还有利于灌溉农田。
一些非常偏的地方土地也有开垦,还有供女郎读书的私塾兴起。
也不知是单松陵如此,还是整个吴江县都是如此。元嘉打算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,就到吴江县别处瞧瞧。
若是确实,整吴江县都被管理得井井有条,那县令等一干官吏一定功不可没。
如此人才,等她回到长安,一定要上报于陛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