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天色也不早了,元嘉让柳栖微先回自己厢房换了衣裳,等到明天她们俩再一起过去看看柳栖微口中那片土地。
第二天又是雨天。
元嘉昨天租的那辆马车还没有还回去,正好便让人过去说再多赁几日,反正他们在松陵出行也需要车。
柳栖微说的那片岗地吴淞江源头附近、比江面略高的一片土丘上。
土已经翻过,比旁边的荒地颜色深,垄也起了,但还没下种。地头堆着一小堆草木灰,用草盖着,许是怕被雨冲走。
元嘉撑着油纸伞,雨嘀嘀嗒嗒落在桐油刷过的伞上。
“贵主瞧这一片地如何?比水田高出一截,雨水能排走,不会积在地里。”
“再一个是今日下雨,我昨天过来时还有太阳,算算朝向,能从早晒到晚。”
柳栖微半蹲着,捏了一把土,一边和元嘉说话。
地被雨水浸湿,随便捏捏都成团。
元嘉知道棉花,曾经在异世也查过,但没深究。论种植,她还是不经于此道。
她少年时代不常出长安,盖的是锦衾软褥,也没有多想这一点。是后来去同州,又去于田,一路盖了不知道多少次硬被子,才蓦然发现,寻常人家在和方面的不宽裕之处。
“你这些年和棉花种子打交道,各种土壤、温度、种植方法都试了,你既觉得可以,那我们就试试。”
元嘉自然是不多反驳的。
柳栖微感念于元嘉的信任,但她还是只能尽力尝试,不能保证什么:“多谢贵主。”
这地像是有人已经整顿过的,好像马上就要下种。
元嘉问:“你昨日问的时候,附近有人说佃户大概何时回来吗?”
柳栖微摇摇头,因为不知道元嘉会不会选择这块地,再一个是她们时间有余,另外,昨日突然又下了雨。如果是柳栖微一个人,她肯定就在这边问清楚了,但是薛容绣和她一路来的,有人在旁边,柳栖微也要顾虑到薛容绣想不想陪自己淋雨。
所以柳栖微就表示,先回去,跟元嘉将这事情一讲,万一其他人还有找到比这片更适合种棉花的地方呢。
再加上这片地,柳栖微虽然觉得土质还可以,其实算算公亩数其实并不大,只能试种,若要推广的话,远远达不到他们的要求。
紧靠着太湖有个村子叫南厍村,就是他们看中的那块地的授种佃户。
柳栖微说她昨天就是步行到隔壁南厍村,详细问了这片地的一些情况。
“那走吧,我们接着去探探路。”
“好。”
路上,柳栖微又讲了些自己已知的消息,说是村民世代渔耕为生,会种地的倒是少数。
这块地刚好在村子附近,主人家说荒着也是荒着,就问村民谁要,就便拿去种。
这主人家人倒是个好人,听起来是不难商议的,只要这个佃户同意,租下这块地应当不难。
接近库南村,房子沿着一条河港两岸排开,岸边停着几条小船。房子都是土墙草顶,矮矮的,一家挨着一家,中间留着窄巷。
有几个妇人坐在门口编草鞋,看到陌生人你看我我看你的抬起头来。
“你们是何人?”
突然有人探出身,先问了一嘴。
元嘉二人笑盈盈地走过来:“几位婶子,我们想问问前头山丘的那片地。”
其中有一人恍然大悟:“你们是不是昨天来问过?说的是阿贵那片地吧?”
元嘉看向柳栖微,柳栖微点点头。
元嘉便笑着应是。
“不是跟你们说了,阿贵去走亲戚了,还没有回来呢。”
元嘉:“那婶子知道,他们何时回来吗?”
妇人摇摇头:“不过应该也快了吧,他不是要种地吗,再不种都赶不上了。”
“那块地本身打算种什么呢,我瞧着附近若有田地,都是水田,岗地似乎不太适宜耕种。”
松陵的田地主要种水稻、桑麻,水稻需要水田,但是那片田地,桑麻也不太合适。
要么就只能种豆类与杂粮了。
果不其然,那妇人答:“种点豆子呗,收成好的时候也能收个几斗,差的时候就一两斗,也不知他拿来有何用。”
旁边年轻些的搭话道:“不过那地的的主家说,空着也是空着,就让给阿贵种了,也不收租。那主家人是好人,阿贵一家也困难,或许是想着多种几斗地,也能多换几斤糙米吧。”
这么一说来,一年也不过百文的营生。
元嘉好奇问:“婶子可知,这主家是何人?竟也大方,我瞧着那块地说小也不小呢。”
“那我就不知道了,贵人的事情我们哪认得,总之家中肯定富裕得。”
再说,就那一块地,种又种不了什么东西。如果是要收银子,谁要啊?
妇人在心里嘀咕。
又打听了几句,但是这位阿贵一家没有回来,再多说也是无益。
元嘉便留了人手,等到这阿贵一家一旦回来便通知自己。
不过据这几位婶子所说,阿贵一家并不富裕,只要许以银钱,地自然没什么困难。
回去的时候,柳栖微一边在想,这棉花应当以什么样的方法种,要不要把那块岗地划分为两块或是四块,毕竟如果种下去还是不得结果,这又平白浪费了一年时间。
柳栖微还打算这边一种下去,便和元嘉说,再四处寻寻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,马不停蹄地赶过去再试一块地呢。
柳栖微想着,都没有注意到元嘉叫了自己好几声。
“柳娘子——”
“柳娘子?”
柳栖微终于被唤回神。
“怎么了?贵主。”
“哦,我打算去主城区逛逛,你要一同去还是先回驿馆呢?”由于元嘉只雇了一辆车,所以她和柳栖微是同乘一车。如果柳栖微要先回去的话,那元嘉得再雇一辆车。
正好要逛到主城区,就将车一起雇了送柳栖微回去。
柳栖微一向不太喜欢四处走,就说:“那我先回驿馆,贵主到时顺道让我下车便可。”
元嘉摆摆手:“这倒不必,雇一辆马车,你带着一起回去,总之都是要用的。”
他们从长安一路过来是骑马来的,只有和蔺长姝同行那一段路的时候,元嘉才有马车坐。
蔺长姝在襄阳住下了,他们自然就没有了任何一辆马车。
骑马赶路至此会快些。只是松陵真的是太多雨了,只是他们来说正好逢雨季,马车会比骑马方便。
元嘉如是说,柳栖微就没有再推却。
雇佣下另一辆马车,元嘉出发前往清音女塾。
元嘉已经打听过了,清音女塾就在主城区最东的一条小巷里。
蓝田山上也有私塾,不管是女郎还是小郎君,都可以在里面读书。元嘉刚刚接手蓝天山居的时候就有,后来她也一直提供着经费,书纸笔墨等等没有间断过。
如阿蛮,《说文》五百四十部首,篆形字义都能默下,《字林》一万两千字,字字能解知其形音义;还有菘娘,《记遗》《三等数》以及《九章算术》《海岛算经》《孙子算经》《五曹算经》等等等皆烂熟于心。
若是她们也能去考明算科或明字科,元嘉觉得就算一次不成,考个两次也必定能过。
这个事情元嘉也和陛下委婉提过,但是陛下也非常委婉地拒绝了。
朝廷说稳定,也尚未完全稳定下来,突厥吐蕃时不时来闹一闹,二十六万折冲府卫士免除租庸调,漕运粮食补给不足……这时候若要说什么女子科考之事,一定会震惊朝野,闹得个天翻地覆。
而且于陛下并不算大有裨益的事情,后世不一定是褒是贬,元嘉也大概能料,想到他不会愿意去做。
元嘉也有想过在长安开设女学,但是寻常人家不愿将女子送入私塾,富贵人家的女郎自有延请女夫子教导,后来便不了了之了。
得知这边竟也有女塾,且听着规模不小,今日有时间,元嘉便去瞧瞧。
车夫一路问至清音女塾所在的位置,比元嘉想象的大了不少,一座二层的宅子,隔音并不是太好,便是站在门口,也似乎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,稚嫩的声音整整齐划一。
门口还有有个妇人在纳鞋底子。
见到元嘉在这听了好一会,那妇人笑着问:“您是来接谁的?这会儿离散学还早着呢。”
而且她们私塾是有提供午饭的,所以家家户户还是愿意将女儿送到他们这边来,不管能读个什么,家长其实并不关心。但是省了一个人的口粮钱,再加上私塾奖励制度丰厚,偶尔还能挣一点带回家,这才是最实在的。
元嘉走过去理了衣裙坐下:“这私塾开了多少年了呀?”
这倒是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而且妇人是后来和离之后才来的这边。
“也才两三年罢了。”妇人想了想,“我今年二十七,自我记事以来,好像就已经有了。”
“不过原先并不在这,后来学生愈发多了,才换了一个大宅子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,阿姊是来这边帮忙吗?”
那妇人笑道:“我和离之后,便没了收入,后来这主家与我说,这有招工,便让我来试试,也就这么干下来了。”
妇人很知足。
这边一个月给她两百文,还管吃住,哪里找这么好的活儿。
元嘉笑问:“主家愿给孩子们开一个这样的私塾,想必是个慈善人,这边的活计应当也不算太难?”
“哎,清闲得很呢,瞧我还在这边纳鞋底,书又有夫子教,我也没什么文化。”
“而且我家小囡也在里头读书,夫家不让我见,主家便想了个办法,让小囡过来读书,这样我日日都能见到。”妇人说起来很是感激。
妇人:“不过来了这边之后,我也识得了些字。嗯,真没想到有生之年,我竟然我也能读得起书。”
虽然读书习字对她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用,顶多就是在纳鞋底的时候可以绣几个平安吉祥的话上去。但她幼时,读书那是男娃还得是有钱人家、富裕人家才有的资格。
没有想到自己竟也能有识几个字的一天。
“主家是什么人?也常过来吗?”这个妇人就摇摇头了。
妇人说:“这么多年了,我还未见过主家,不过倒是经常派个老管事过来。”
“看起来也年纪大了,想必和我一样,要不是家中子女不孝,要不是没有儿女孤苦伶仃的,所以主家也收了他,偶尔来看看孩子们。”
而且这个老管事,妇人觉得还没有自己作用大呢。就隔几天过来看一眼,又走了,过了几天又过来,她也不知道他在看个什么。
“哎哎哎——哎——好像是那老管事来了。”
妇人说话时不经意间余光一撇,看着一个穿深青素长袍的老者走过来,这会儿雨几乎已经停了,但他还是打着伞。
脚上一双皮履,鞋面干净,没有一点泥水痕迹。
啊,对对,就是他
然后高唤一声:“老阿伯——”
“你又来了啊?”
老者一边笑着点点头,一边走近了。
伞面一抬,惊讶转瞬即逝:“小姑娘,你怎么在这。”
是那天元嘉借他伞的那个老人家。
邹鹤山将伞收了,一点水渍往下沥:“昨日多谢你的伞了,那柄伞我手在家里,本来想叫孙儿给你送来,也不知你住在哪里呢。”
元嘉摆手道:“不过是一柄油纸伞,不值什么钱,老人家收着就好。”
“那怎么行,这怎么好意思?我孙儿知道得埋怨我亏待你一个小姑娘的东西。”邹鹤山连连说。
邹鹤山:“这样吧,我瞧着择日不如撞日,不如你来家中,请你吃个饭如何,也算当做我的谢意了。”
“只是家宅不大,茅舍寒居,要是不嫌弃,我孙儿手艺尚可。”
他期期盼盼地看着元嘉。
元嘉几不可察往远远守着的亲事那边看了一眼。
这怎么那么像异世拐带人的套路呢?应当不至于吧,谁还敢拐到他头上?
再说元嘉来到松陵之后,对这边的风土人情倒觉得也是和善富足之地。
元嘉婉拒:“举手之劳不必费心。”
邹鹤山再三邀请:“与老朽是雪中送炭之恩,岂能不谢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