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后的某一天。
松陵镇内的北街小巷。
“得体纥那也~纥囊得体那~”
“潭里船车闹,扬州铜器多~三郎当殿坐,看唱得体歌~”
一个穿深青素长袍的老者边走边哼,拐过整齐的青砖巷,脚步悠悠闲闲,好不惬意。
“得体纥那也,纥囊得体那~
广运潭边帆樯立,江淮漕米堆成山~
扬州铜镜明如月,胡商越贾争相看……”
“……”
他余光一瞥,掠到一片褐色衣角闪过。
但脚步未停,仍旧边走边哼着方才看的戏文里的《得体歌》。
直至拐进一座带二楼的宅院门前,推开虚掩门扉,跟着的人应当是未走近,只远远守着。
邹鹤山沿中路穿过前厅正院,一路行至藏书楼背后的南小二楼。
很显然,邹言道在院子里晒晾被褥。
邹鹤山几乎要翻白眼:“就知道你在这边做这些所无所意义的事情。
邹言道无辜:“孙儿看今日天气晴好,松陵近日多雨,难得放晴,可不能浪费了。”
邹鹤山:“你不出门了?”
“祖父不是说,人到七十古来稀,祖父今年六十九高寿。我答应了祖父要多陪陪您,再不可能食言。”
邹言道诚恳。
自从赁在蓝田山上那个小屋子还给主家后,邹言道这两年就几乎不出远门了。
前几年邹鹤山曾说他不可能一直陪着邹言道,邹言道就开玩笑说要四处寻一些什么延年益寿的药来。
药倒是没有寻,但是邹言道在家中得闲,便开始接着研究他那些医书,藏书阁里又多了好些他的四处搜罗的书。
然后将医书上的药理方面与膳食结合起来,说是药食同源,保证邹鹤山能活到一百岁。
对于这个,邹鹤山虽然是持怀疑态度,不过自己这个孙儿做膳食倒是有一手,寻常的粮食经他一烹熬,都变得香气四溢起来。
反正不难吃,他也勉勉强强接受了。
不对,扯远了。
邹鹤山才不要他陪,他是希望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孙儿,赶紧给他娶个孙媳妇回来。
他爹像他这么大的时候,他都满院跑了。
不济事的家伙儿。
见不孝孙拿自己的话搪塞自己,邹鹤山无语:“我是说你今天不出门了?叫你把伞还给人家。”
这话邹鹤山已经念叨很多次了。邹言道,见那伞面虽素,但质地颜色,一瞧就是女郎们常用的。
祖孙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,谁也别唬谁。都门儿清,邹言道懒得应付。
邹言道转头说:“我们家虽仆侍清简,但突然送个伞的人手还是有的。祖父若是使唤不动,我去找人。”
邹鹤山:……
“你别给我装傻了。”
“致儿——”
见邹鹤山又要开始煽情模式,邹言道赶紧转移话题。他将木盆里的水倒了,直起腰身温和笑问:“祖父方才去看戏了,午膳想吃什么?”
“……我不要你伺候,家里又不是雇不起厨娘,你一个年轻人,整天待在庖厨里算怎么回事?!”
邹言道“哦”一声:“我也算过了明经科,县尉主簿,州府参军,若是使些银钱,这些差事也不难谋。”
竟然威胁他!
邹鹤山哼道:“你别给我来这套,别说你手上的银两,我估计都估计不出来,就说我们邹家上下,藏书楼万卷藏书最后还不是是你的——”
“那不用听人吩咐,看人眼色,绞尽脑汁,生怕一个出错就掉脑袋,不比官场自在舒坦。”
“你想谋官?呵,别诓你祖父了。我虽老了,头脑还是清楚的,对你也是有些了解。”
邹鹤山不吃压力。
邹言道佯装惊讶:“呀,这都被祖父发现了……不过若是个清闲小官,其实也可以考虑考虑的。”
他仿佛真的思考起来。
一提到这个他就顾左右而言它。
二十多年的年纪,不小了,邹鹤山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致儿啊——”
邹言道将手指细细擦干,若无其事笑打断:“鸳鸯炙?羊肉索饼?”
“五加皮酒应当也好了,祖父要不要来上一碗?”
哎,算了,儿孙自有儿孙福。邹鹤山摇头轻叹。
他说:“酒可以,给我倒上两碗。”
“那不成,一旬最多只能喝一碗。”
连酒都不给喝!
“致儿,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”
“祖父也不想来日风眩偏瘫,还是听我一句劝。”
“你这不孝的逆孙,竟敢咒我。”
邹鹤山佯装吹胡子瞪眼,其实心里也没有真的生气,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儿是孝顺的,也都是为了他好。
他只能极其不情愿地接受了邹言道的建议。
一杯五加皮酒下肚,醇为主,药香为辅,邹鹤山瞬间精神抖擞。
酒液色如红玉,澄澈透明。
邹鹤山眼巴巴:“致儿,再来半碗,就半碗!”
邹言道摇摇头,把酒罐子放到案几底下去。
邹鹤山连忙说:“那多一勺也好。”
邹言道:“说一碗就是一碗,没得商量。”
又安抚:“我已经取了松脂去酿新酒,再过段时日就可开封给您尝尝。”
邹鹤山只得依依不舍地翻个白眼,仆侍将碗碟收走,
邹言道提起另一件事:“祖父从前送出去的那块岗地,近日有人来问,说是想买下,或是长租也可。”
什么岗地?
邹鹤山完全不记得。
“太湖东岸,吴淞江源头那块,分给了附近的南库村,村正将此地又给了村民耕种,名叫阿贵的。”
邹言道详细解释。
还得是年轻人身体好呀。
邹鹤山感叹一句,然后说:“嗯?怎么,你想租给人家?”
邹言道:“地是祖父给出去的,虽不肥沃,孙儿也去了解过,可给这位叫阿贵的村民带来一些生计来源。”
“我们家中并不缺这些钱资,我的意思是,那便还是算了。”
邹鹤山满不在乎地又渴望地看了一下案几的酒,才回神说一句:“这些小事,你自己做主便好。”
邹言道奉承笑说:“祖父才是家中主心骨,自然要您拿主意。”
小事倒来问他,大事就不听他的。
真是个滑头小子。
邹鹤山吐槽一句。
然后摆摆手。
又问:“……我真不能再喝一口?”
邹言道拿起一旁的竹箸夹了一口嫩豆腐给邹鹤山:“祖父尝尝这个,这是我新试的做法,应当还算不错。”
年纪轻轻,耳朵却不好使了!
邹鹤山冷哼,重重的咬了一口豆腐。
哎,确实是不错哎。
“还有那个伞啊,真不还了?”
“祖父可知对方住在哪里,差人跑一趟便是。”
“哦,不知道。”
邹言道:“……”
邹鹤山补充:“那小姑娘是个好孩子,生的文气灵秀的,她不要我还。”
邹言道便随口应:“哦,想来也是宽裕人家的女郎。”
邹鹤山:“……”
大抵他的孙儿是没情根的。
要想知道那小姑娘是谁家的,以他们家祖祖辈辈在松陵住了这么多年,并非难事。
而且这小姑娘怕是把他当什么坏人了,还派人盯着他哩。
去问一问也无妨。
邹言道笑说:“那祖父在家中随处找个地方收着便是了。”
邹鹤山见他句句四两拨千斤,也不再强求。
“……”
*
(元嘉视角)
据村正告知,这块地的主家并不无意见他们,想来是也不太缺银钱,租给村里,只当做好人好事了。
阿贵曾经托村正向主家表示过感激,大抵主家知道这块地确实是帮助到了他,所以也不愿意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让阿贵为难。
元嘉一行人得知后,估摸着缘由,又托村正帮忙传话。
终于在三月中旬快结束时,得到对方愿意来村中看一看的消息。
本来他们的时间还尚有宽裕,因着棉花只要赶在春日尾巴种下去都可。
而且只要这地谈好,岗地是现成已经翻好的,也给他们省了许多人力和时间。
但是这个时代通讯实在太不方便了,村正与主家间多次传话,再传到他们这边的时候,已经浪费了好些时间。
柳栖微开始焦灼起来。
一听对方愿意来村里看一看的消息,柳栖微便催着元嘉赶紧和对方约时间。
“贵主,这天逐渐热起来,不能再拖了。”
她忧心忡忡。
元嘉连声答应下来:“我知道知道了,已经让人去和村正说,只要主家那边没有问题,我们随时都能过去。”
虽然是这么说,但是实际上,再经过几轮传话,到了对方终于来村子的那天,又过去了两天光景。
不过算算时间,几乎是村正刚告诉主家那边他们随时可以的时候,主家应当就约了他们收到消息的第二天。
元嘉等人赶到南库村里。
不太凑巧,这日还是个雷雨天。
天上轰隆轰隆的一阵阵打着雷,油纸伞已经不能足够抵用,元嘉一行人都只能穿着油衣或者蓑衣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。
他们直接直奔村正家。
因为今天下大暴雨,所以村正他们也没有出去捕鱼,都在家中歇息,还刚刚碰上午饭的点,灶房里正在忙碌。
元嘉他们叫了好一会,声音被雨声掩盖,多次重复才将里头的人叫应。
一个小麦肤色有些瘦削的年轻人走出来。
他们当时应该也见过,至少年轻人是把元嘉一行人认出来了,
忙朝里面喊:“阿哥阿哥,客人来了。”
里面没有反应,年轻人不好意思地隔着雨对他们大声道:“阿哥应当在里头,没有听到声音。这雨大,客人进来坐吧。”
元嘉她们收伞躲到屋檐底下。油衣蓑衣还是不脱了,外头全是湿哒哒的,估计一会儿还得出去,脱若了再穿,里头的衣裳也得弄湿。
村正终于被叫应,他也没有想到这一行人来的这么早。
其实本来约的是酉时前,但是元嘉想着,早点过来总没有错。若是顺利,晚上就能把棉种带到去地里。
而且据阿贵所说,这确实是个慈善人,应该不会因为他们太热切,就故意抬高他们的价格。若是只稍高一点点,元嘉留给这一行路的预算还是充足的。
村正招呼几人:“几人进来坐,拙妻和弟妹正在做饭,若是不嫌弃,可一起吃点。”
元嘉客气问:“主家是不是还没有到?”
“哦几位来的虽早,但是主家也早到了,这会儿应该在阿贵家。”
这么些年,这块地的主家好像还是第一次来南库村。
而且村正记得当时把这块地送给他们村的时候,好像是一个也年岁挺大的老人家。这会儿来的倒是个年轻郎君,瞧着模样俊秀,应当是那老人家的后辈吗?
村正也不知道。不过他确实很少见这样容貌秀逸的郎君呢,弟妹都多看两眼,水生差点生闷气了。
那年轻郎君似乎还带着东西,和他们打了招呼,还客气的分了些给他们一家,说是尝个鲜。
哪有贵人这样和气的?村正一家都很不好意思。
年轻郎君受了指路后,便顶着雨往西去了阿贵家。
村正想到此说:“既定了酉时,几位是否要先在这等等?”
“那片地的主家大抵想亲自与阿贵说,他已经过去好久,说完应当也快过来了。”
柳栖微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贵主,我认得路,要不我们直接过去问问?”
元嘉好笑于柳栖微这心急的模样。
看来这几日再耽搁,只怕真要耽搁了种棉花的好时节。
虽然松陵的气候也不一定能真的将棉花顺利大片种出来,但是元嘉还是告了辞:“多谢您,我们认得路,便也直接到过去。”
村正也没有多留。
他说:“这雨大,村里路难走,几位客人慢些行。”
几人皆应过。
南库村不大,从村长家到阿贵家已算远,还是不便走路雨天,步行也才一刻钟。
沾满泥水的钉鞋与油靴踏入阿贵家小院时,院门就对着堂屋。
隔着雨帘,堂屋里罕见点着蜡,梅子青色的布衫下摆半垂,身前的小囡仰着头。
坐着的年轻郎君似乎轻笑了一声,逗了她一句什么,小囡很不好意思的转头悄悄看了眼自己阿爷。
阿贵忙说:“到阿爷这里来,别扰到贵人。”
小囡跑到阿贵那边,邹言道便准备说起正事。
不知为何却抬头望外看一眼,雷电闪烁一声,沉闷天色之下,是明亮的绛紫色身影。
? ?啊啊其实只是突然有了点蓝田山的灵感,我说写个小剧场,就重新回去写现代的故事,没想到,一下写了这么多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