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北地田庄。
天光透过窗纸,浅浅落进卧房,暖意温软。
苏若楠是被一阵细微的呼吸声闹醒的。
宿醉残余的头痛沉沉压着太阳穴,她缓缓睁开眼,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昨夜宴席酣醉,然后被人搀扶着回房间,朦胧间她好像抱过什么人,等等.......那贴着温热柔软的身躯依偎的画面真实又清晰,轰然炸回脑海。
她猛地僵住了。
转头一看,身侧的少年郎没有起身。
谢辞一袭里衣松松垮垮,领口微敞,眉眼泛红,眼尾湿漉漉的,眼底蒙着一层极委屈的水光。
他鬓发微乱,衣衫褶皱遍地,连肩头衣料都似被揉得凌乱不堪,整副模样,看着狼狈、隐忍、无辜,像是被人肆意欺负蹂躏过一般。
见她睁眼,他睫毛轻轻一颤,立刻垂下眼,声音哑得可怜,泫然欲泣。
“姐姐……对不起。”
苏若楠心口一紧,瞬间心虚头疼,刚要开口。
谢辞就抢先低声自责,“都是我的错。
是我不该偷偷对姐姐动心,是我心存妄想。
昨夜竟然趁着姐姐喝醉了,我就......我本该守分寸、守礼数,该立刻退出去的。”
他句句茶意绵长,软刀子扎人。
“是我不好,是我定力不够……姐姐想要我的时候,姐姐搂着我脖子的时候我贪心了,是我不要脸皮,是我没能拒绝。”
一句话,直接把所有画面扭曲成了她主动、他被动、他委屈、他隐忍。
苏若楠额角突突跳,扶着额坐起身,尽量语气平静。
“谢辞,昨夜是醉酒意外,大家都是成年人,我也是一时糊涂,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,翻篇吧。”
她只想一笔带过、互不牵绊,继续维持从前姐弟扶持的干净关系。
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啊?
天地良心,她就是......看看谢辞那张脸,不怪她,真不能怪她啊,她喝醉了,犯了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而已。
再说男未婚女未嫁的,他们就是.......
艾玛,头疼,不能想。
苏若楠想的挺美,可谢辞偏偏不接这个台阶。
他反而抬头,就用那双清澈湿润的眼眸定定望着她,眼圈更红,似是强忍泪意,卑微又可怜。
“姐姐说要翻篇吗?”
他声音轻得像风,却字字缠人:“可我不能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似乎强忍着才没有落下泪来。
“我今年才十九,昨日刚中了举人,这辈子第一次动心、第一次近身、第一次……就给了姐姐。”
他小心翼翼的,小脸通红。
“我年纪小,不懂风月,也不懂怎么伺候人,昨夜定然是我不好,是我发挥不好,让姐姐不尽兴,所以姐姐才想翻篇,想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。”
他扯着衣角,卑微又无辜,“姐姐不要嫌弃我好不好?”
苏若楠当场失语。
她走了多少个小世界,见惯了人心险恶、官场阴私、市井贪念,能扛天灾、能打坏蛋,偏偏对付这种柔柔软软、步步紧逼、自我委屈、茶到极致的少年郎,束手无策。
他不吵、不闹,不逼着管你要名分,不索要承诺。
只拿他年纪小、第一次说事儿,他动心有错吗?
他小心翼翼的卑微求人,怕自己被嫌弃,可说出的话却像是层层软软的枷锁,轻轻套在了她的身上。
喝酒果然耽误事儿!
苏若楠深吸口气,结果还不等她开口,谢辞又委委屈屈的道:
“我知道我出身寒微,无家世、无根基,是姐姐一手养大、一手成全。我配不上姐姐半分。
姐姐名动北地、朝野敬重,我不过是姐姐庄中走出的举人。”
他微微垂首,肩线微颤,一副受尽委屈却绝不纠缠、只独自隐忍的模样。
“可我……身心都是姐姐的。
我年纪轻、干净,从年少到如今,我的心里从来只有姐姐一人。”
少年郎句句不提爱慕,偏偏每一句都堵得苏若楠无法开口、无法推开、无法彻底斩断。
苏若楠心底只剩无尽头疼。
这辈子她压根就没考虑过婚嫁,只想安稳自由。
可昨夜一场醉酒意外,被眼前少年温柔缠住,软磨轻缠,真是进退两难。
北地屋内,是温柔牢笼、极致拉扯、无解缠绵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新婚第二日,截然是另一番景象。
天刚亮,沈家老两口便穿戴整齐,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,准时堵在新府邸正厅。
这偌大的豪宅、亭台楼阁、锦绣庭院,是江家的陪嫁。
沈砚之昨日大婚、意气风发、洞房情深,满是佳人良缘、锦绣新生。
可天光一亮,美梦即刻破碎。
沈母端坐主位,腰杆挺直,,端起了婆母的架子。
江晚卿一身端庄新妇衣裳,依规矩,晨起敬茶,礼数周全、温婉恭顺。
沈父端着茶盏,轻轻一磕桌面,开口便是下马威:
“儿媳,你虽是官家嫡女、门第显赫,可既嫁入沈家,便是沈家妇。
外头人人都说你江家高嫁、我儿高攀,可你要记着。
我儿如今是正经举人,前途不可限量。不是我儿高攀你,是你有福,嫁到了我们沈家。”
沈母紧跟着开口,“往后入了沈家大门,就要守沈家规矩。
孝顺公婆、晨昏定省、打理家事、体恤夫君、友爱年幼弟妹。
沈母的目光落在江晚卿一身贵气的打扮上,就看的眼热。
“你官家小姐的娇气、身段、傲气,都得收一收。”
江晚卿端茶的指尖微顿,眼底掠过一丝错愕,随即依旧温顺垂眸:“儿媳谨记公婆教诲。”
她出身高门,却从未见过如此刻意打压新妇身份的小家心性。
沈砚之换好官衣从内院走出,恰好听见这番话。
他眉头微蹙,心底不悦。
昨夜洞房温存、互诉衷肠、山河温柔、知己良缘。
今日清晨,便被自家父母一盆现实冷水,当众折辱他新婚妻子。
他上前一步,声音沉稳:“爹娘,晚卿自小知礼,无需刻意苛教。”
沈母立刻转头,对着他也暗含敲打:
“我们是教她做沈家媳妇的本分!”
沈砚之看着眼前端着架子处处挑刺的双亲,再看看温顺隐忍的妻子,心底昨夜的温情快意,被磨去大半。
可惜,他的热闹,苏若楠此时看不上,她已经自顾不暇了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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