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晓光轻薄,透过窗棂洒在床榻锦被上。
苏若楠宿醉初醒,头脑还有些发沉。
少年静静靠着枕畔,青布里衣松松散散,并未系严,肩头领口随意敞着。他似是故意这般作态,两人已经说了许多话,偏生他这衣裳不但没有穿好,还似乎越来越过分。
少年郎抬眸望着她,眼底还带着朦胧湿意,温顺又干净,偏偏眉眼深处藏着刻意酝酿的狡黠。
不等苏若楠再开口,他微微侧身,仿佛是不经意的抬手,轻轻往下扯了扯领口。
一截清瘦白皙的肩头露了出来,臂侧肌肤上,几道浅浅清晰的齿痕红得显眼,斑驳落在干净皮肉上,格外刺眼。
苏若楠瞳孔微缩,瞬间僵住。
她昨夜醉得彻底,全然不记得自己竟失控到这般地步。
谢辞微微偏头,嗓音又哑又软,带着几分委屈,又带着几分似羞非羞的缱绻,茶气十足地黏上来,微微往她身侧扑了半寸。
“姐姐……你昨天好凶。”
他垂着眼,指尖轻轻碰了碰臂上的浅痕,语气软糯可怜,句句都在勾她回忆:
“昨夜姐姐抱着我不肯松,还咬我,这里都咬疼了。”
他半趴在炕上,微微抬眸,一副弱小又无辜的姿态。
“疼了一整晚,我都没敢动,怕弄醒姐姐,怕姐姐不高兴。”
苏若楠耳根瞬间发热,尴尬、心虚、头疼一并涌上来,恨不得把昨夜醉酒的自己掐死。
她向来清醒自持,这辈子最失态荒唐的一夜,尽数栽在昨夜。
苏若楠硬着头皮,尽量语气平淡,试图划清界限。
“昨夜是我醉酒失度,对不住。
小辞啊,此事只是意外,成年人一时糊涂,过后便翻篇,你我照旧如故。”
她还是这个想法,这是对两人最好的安排。
可谢辞根本就不接她的翻篇说辞。
他只微微抬眼,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直直望着她,眼底温顺。
“可我这里疼,心里也疼。”
他抬起手臂,将那片带着齿痕的皮肉凑近她眼前,声音轻得发颤。
“我才十九,第一次这般亲近人,第一次被姐姐这样……我不懂这些,昨夜全程都笨笨的,只能任由姐姐来。”
他轻轻咬着唇。
“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生疏、太稚嫩,所以姐姐醒了就想......想当没发生过。”
他微微垂眸,长睫掩住眼底情绪,一副全然迁就她、独自隐忍难过的模样。
“我不敢怪姐姐,也不敢求姐姐名分。
我只是……怕姐姐嫌弃我。”
他的不给人说话的机会,就继续在那茶言茶语的。
“我年纪小、不经逗,昨夜是我第一次。
姐姐若是觉得我不好、不合心意,往后我不敢再靠近分毫。
可我真的……舍不得离姐姐远了。”
他句句退让,却句句堵死她所有推开的路。
不再是之前重复的“我身份低微、我配不上你”的老套路,换成了示弱,拿初夜稚嫩说事。
这特么的......
苏若楠打也不是,骂也不是,谁让自己年纪大,糟蹋了.......想想就糟心。
看着他臂上清晰的齿痕,看着少年温顺委屈,偏偏刻意撩人模样,只觉得头疼欲裂。
明明知道这小子是故意撩人,一副受尽委屈的绿茶少年郎模样,偏偏她还说不出什么。
人家少年郎干干净净、年少赤诚、新科举人、前途坦荡。
人家能图她什么?
图她年纪大,图她这几千亩的田庄?
算了吧,十九岁就考中了举人,谢辞又是没有家室拖累,长了那样一张好相貌,谢辞要是想,这些都唾手可得。
可越是这样,她越不能自私。
屋内晨光缱绻,暧昧拉扯无声发酵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沈砚之与林柔的新婚第二日,沈家老两口也是不依不饶。
早饭席间,沈母端着婆母的架子。
“儿媳,你虽是江家的嫡小姐,可嫁入沈家,就要守沈家的规矩。
外头人都说你嫁得好,你也该心里清楚,是我儿抬举你。”
沈父紧跟着冷声道:“往后在家,安分守己。莫要带着官家小姐的娇气,恃宠而骄。”
年幼的弟妹也被教得没有规矩,在一旁嚷嚷。
“嫂嫂要听爹娘的话,要疼我们!”
江晚卿端着碗筷,温婉的眉眼间,第一次覆上一层浅浅的失落。
她昨夜还与沈砚之红烛诉衷肠,以为觅得深情良人、终身可托。
可一夜梦醒,温柔情话尽数落地成现实琐碎、家人苛责、无端打压。
她不由得想到出嫁前娘家人的劝解,果然,沈家就是一个烂泥潭。
还没听说谁家公公亲自下场告诉儿媳妇要安分守己的,何况进门三天新娘子最大,谁家像是沈家这样没有规矩。
沈砚之眉头紧锁,心头烦躁至极,出声维护妻子:“爹娘,晚卿礼数周全,不必这般苛责。”
可他一出声维护,沈母立刻当场撒泼落泪。
“我们还说不得你媳妇一句了?我们辛辛苦苦养你长大,你如今娶了高门媳妇,就眼里没有爹娘了!”
沈父也阴阳怪气道:“别人家儿媳敬公婆,就你媳妇金贵,说一句都不行!”
这话可就太重了。
一顿早饭,老人的哭闹声,孩童的喧哗声和长辈苛责声交杂在一起。
江晚卿红着眼眶,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酸涩。
沈砚之看着眼前愚昧短视、无休止内耗的家人,再看着眼底悄然黯淡的新婚妻子,心底一片疲惫寒凉。
好好的日子,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?
沈砚之不懂,明明之前他读书的时候,家人一直都在托举他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之前是有人替他负重前行。原主苏若楠困在沈家泥泞里,替他孝敬父母,养护弟妹,受尽了磋磨,让他得以干干净净、无忧无挂、青云直上。
可是现在,没有人再替他兜底。
所有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,和家里的不堪,一股脑的死死缠在他身上。
南北两境,命运截然相反。
北地的苏若楠,牵绊她手脚的是年少的少年郎满心满眼、温柔纯粹的痴恋纠缠。
京城的沈砚之,挣脱泥淖、恢复功名,还娶得了高门大户的小姐,看似前程似锦,却生生被至亲拖累,步步皆是凡尘荆棘、无尽的内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