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母怔怔看着神色淡漠、周身带着读书人清冷傲骨的儿子,片刻后,索性破罐子破摔,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喊。
“无情?你现在出息了、中了举人、攀上高门了,就对我们无情了是吧!”
她扯着脖子哭喊,很怕谁听不到似的。
“我们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,供你读书、让你赶考,吃尽一辈子苦!你今天的功名、福气、前程,全是我们沈家给你的!”
沈父上前一步,脸色铁青,语气强硬逼人。
“砚之,做人不能忘本!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,将来要做官、要入仕、要娶名门小姐,我们乡下人确实给你丢人。
既然你怕我们拖累,那也行,你把弟弟的前程安顿好,我们立刻安分守己,再不闹你!”
大号废了,沈父觉得还是小儿子年纪小,好拿捏。
沈砚之眸色微沉:“如何安顿?”
沈母立马止住了哭声,眼里透着算计,语速极快的罗列了几条。
“你弟弟还小,是沈家唯一根苗!你如今是举人,俸禄丰厚、人脉广阔!
第一,在京城给你弟弟置一套三进宅院,将来娶妻立户!
第二,给他请最好的名师,十年束修你全包,务必让他也考上功名,最差也得是个举人!
第三,你以后做官,要处处提携你弟弟,保他做个大官,你要护着他一辈子!”
话音落下,院中风彻底静了。
沈耀祖听不懂太多,只跟着爹娘仰着头嚷嚷:“哥,你要给我买大宅子!你要供我读书!”
沈砚之看着眼前贪婪无度、得寸进尺的双亲,心底最后一点因血缘而生的迁就,彻底凉透。
沈砚之声音清冷,不带半分温度。
“我寒窗十载、一朝中举,是我自己日夜苦读、风雪不辍挣来的前程。
没的道理我还得供养弟弟。”
那又不是他的儿子,说破天去,也没有这样的道理。
沈父被这话怼得面色涨红,厉声呵斥:
“放肆!身体发肤受之父母!没有我们生你,何来你的功名!你这是不孝!你要被天打雷劈!”
沈父不是沈母那种只知道撒泼的妇人。
“朝堂最重忠孝!你今日敢不认亲,明日我就去告你忤逆不孝!我看你的举人名头还保不保得住!”
赤裸裸的威胁,直白又恶毒。
沈父太懂了。
沈砚之刚刚恢复功名,正要攀附高门,求娶官家小姐,最怕的就是不孝的名声。
沈母再次哭喊撒泼。
“我们不求你荣华富贵带着我们享!只求你给你弟弟留条活路!你若是亲哥,就该长兄如父!”
“你不给他买房、不给他铺路,就是狠心冷血!就是读书读坏了良心!”
若是前世的沈砚之,有苏若楠在乡下默默兜底,他没有后顾之忧,或许还会心软妥协。
可如今满心前程抱负的沈砚之,半点不肯退让。
他看透了这家人的贪婪本质,也彻底厌烦了无休止的拖累。
沈砚之直视二老,“我身为子嗣,赡养二老,衣食住行、养老送终,我一力承担,绝不推脱。但弟妹的前程、宅院田产、拜师仕途,一概与我无关。”
他没有义务为弟弟买房置产,更没有义务替他谋官铺路。
沈母瞬间疯了一般尖叫:“不行!你必须管!你是沈家大儿子!你不管谁管!”
沈父知道这个儿子靠不住,索性也道:
“不管就是不孝!我们就去官府告你!去街上喊冤!让京城里所有人都看看,新科举人是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!”
沈砚之眼底彻底冷冽。
“你们尽管去。”
他的眸子里满是嘲讽与冷漠。
“本朝律法规定,祖父母、父母在,子孙自当赡养,却无替弟妹立业置产之责。
朝廷重忠孝,重的是体恤亲长、敦厚家风,不是纵容子弟啃兄噬兄、贪婪无度。”
他静静的看着自己的生身父母,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。
“你们执意寻衅闹事、诬告孝廉、败坏士林风气、搅乱京城民风。届时,不是我丢功名,是你们依律治罪。”
一句话,彻底镇住全场。
沈家老两口瞬间僵在原地,满脸不敢置信。
沈砚之最后看了一眼哭闹的弟妹、面色怨怼的父母,声音平静无波:
“往后安分度日,衣食无忧。再敢寻衅滋事,败坏我的名声,我即刻分家,各安天命。”
说完,他转身入屋,关上房门。
千里之外,苏若楠听完系统转述,只是立于万顷良田之上,轻轻一笑。
“看吧!沈砚之终于体会到了原主上辈子的煎熬。”
以前有人替他挡风雨、扛因果,他得以干净坦荡、青云直上。
这辈子,风雨归他,因果归他。
“他的首辅路,从这一刻起,彻底断了。”
......
秋日天高,北地万顷良田收割已毕,田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喧闹声响。
几名身着青灰差役服饰的报录人,高举红漆捷报,踏过田埂直奔庄院正门,嗓门洪亮,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整片庄落。
“捷报——田庄学子谢辞,丙子乡试中式第七名举人!”
“捷报——苏府苏松崽,丙子乡试中式第十二名举人!”
“捷报——田庄学子沈砚,丙子乡试中式第三十七名举人!”
三道喜讯一同落地,满庄佃户、农户尽数涌出院门,围着差役争相张望,欢呼声此起彼伏。
苏若楠正在晒场分拣新收的高粱种,听闻报录之声,当即放下手中竹筛,快步上前。
领头差役双手捧起烫红捷报,躬身递到她面前,满脸笑意。
“苏娘子大喜!府上秀才苏松崽苦读数载,此番秋闱一举高中;您庄里私塾收留的孤童谢辞,竟还名列前茅,沈砚也一同登榜,三人皆是前途无量,全亏苏娘子广兴教化、体恤学子!”
今年他们县城一下子多了三个举人老爷,县太爷还不知道怎么高兴呢。
苏若楠伸手接过捷报,指尖抚过红纸黑字,眉眼间难掩真切笑意。
谢辞快步从私塾赶来,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,见到苏若楠,当即深深躬身一揖:“若无姐姐多年接济、供给衣食笔墨,谢辞断无今日。”
一旁的沈砚也紧跟着行礼,眼眶微微泛红:“您收留我,供我读书,今日得中,全是您的恩德。”
苏若楠抬手扶起二人,笑声清朗:“是你们自身勤勉苦读,才有这般成果,我不过是略尽微薄之力。今日双喜临门,全庄上下人人有赏。”
就在苏若楠的田庄杀猪宰羊,大开宴席,彻夜欢庆的时候,沈砚之终于娶到了心心念念的江家女——他的女主——江晚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