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淡淡开口,音色清朗,底气全然不同往日。
“劳烦通报大人与小姐,前科丙子科举人沈砚之,登门拜谢府中昔日救命收留之恩。”
“举人”二字落下,门房当场愣住,慌忙躬身,不敢有半分怠慢,飞快入内通传。
内院之中,江晚卿正临窗看书,听闻通报,指尖微微一顿,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诧异。
江大人听闻“举人沈砚之”,猛地站起身,满脸震动。
“我当年只觉此子风骨不凡、绝非池鱼,没想到……他竟是落难的在籍举人!
老夫竟无意中,收留了一位士林正途的孝廉才子!”
江府上下,瞬间肃然起敬。
门外,沈砚之立在石阶之下,身姿挺拔、青袍端正、眉目俊朗、气度翩然。
褪去懵懂卑微,从今往后,他是举人沈砚之,配得上名门高第,配得上朝堂青云,更配得上,他心底唯一惦记的江家小姐。
江府正厅清雅,熏香袅袅,窗明几净。
江大人的目光落在沈砚之身上,越看越是赞叹。
先前他只当对方是个勤恳通透,略有灵气的布衣匠人,如今得知是前科孝廉。
再看他身姿风骨、谈吐气度,全然是正统士林风范,温润端正,胸藏丘壑。
江大人抬手笑道:“沈举人今日功名归位,否极泰来,真是天大喜事。
老夫先前收留你,不过一念善举,倒没想到竟是拾得明珠。”
沈砚之躬身谦逊有礼:“三年落魄蒙府上收留、小姐照拂,大恩不敢忘。
学生昔日失忆懵懂,浑浑噩噩,不知人间礼数,多有怠慢。今日记忆归全,特来登门谢恩。”
言语进退有度,字字都是读书人的章法。
江大人心中愈发满意,含笑吩咐侍女:“请小姐出来见客。”
他不是不知道女儿的心思,以往纵然举荐沈砚之入朝为官,可那样一个低微的身份,如何能够配得上他的女儿?
可是现在吗......江大人也愿意宠着女儿的。
片刻,帘幕轻动。
江晚卿一身素雅浅裙,身姿温婉,眉眼清丽,缓步走入厅中。
她从前见他,只是沉默寡言、安分勤恳的府中花匠,低眉顺眼,朴素不起眼。
可此刻再见。
青袍儒衫、举人身份、谈吐风雅、气度朗朗。
判若两人。
江晚卿心头微跳,面上依旧端庄守礼,屈膝一礼:“沈公子。”
沈砚之抬眼望向她,眼底是复苏记忆后独有的干净、温柔、珍视。
他轻声开口,语气温和郑重:
“昔日落难蒙小姐相救,收留庇护,砚之永世铭记。从前失忆愚钝,未能道谢,今日特来致谢。”
江晚卿垂眸浅声道:“举手之劳而已,公子不必挂怀。如今公子功名复归,前程远大,是公子自身才质不凡。”
两人对语,温雅克制,眉眼之间却隐隐有脉脉相知的暖意流淌。
江大人坐在主位,看得分明,心中已然了然大半。
这少年举人,没有妻室牵绊,前途无量,又对自家女儿心存感念,温柔敬重,已是绝佳良配。
正厅之内,风光和煦、前途明朗、情愫暗生。
可同一时刻,沈砚之租住的京城小院,彻底乱作一团。
沈家老两口从街坊邻里口中听说了惊天的消息。
“你们家沈大人,根本不是布衣杂流!是正经乡试举人!如今身份恢复,朝野敬重,马上要高升了!”
老两口起初狂喜,转瞬又心底发慌。
沈母坐在炕头,一边抹泪一边对着沈父哭闹。
“完了!这下真要完了!
老大他现在恢复了记忆,恢复功名了!
他记起自己是读书人、是举人了!
那他岂不是全都记得?记得他们这些乡下粗鄙家人,拖累他、耽误他前程!”
沈父脸色铁青,狠狠一拍桌子。
“读书人最要脸面!
他先前失忆,还肯老实养我们、管我们、顾着弟妹。
如今他是举人,前途无限,就别想不要爹娘。”
他心烦,就狠狠训斥沈母。
“你别漫天胡说,老大不是那种人,之前是不记得咱们,现在都记起来了,怎么可能不要爹娘?”
沈母张了张嘴。
“老大从小就好面子,我们这一家子粗人,就是他最大的污点!他铁定要抛弃我们!”
才八岁的沈耀祖吓得哇哇大哭:“哥哥不要我了!哥哥做官就不要我们了!”
五岁小妹山杏也跟着抽泣不止。
满院哭嚷、吵闹、恐慌。
沈母越想越怕,越怕越怒,尖利着嗓子喊道:
“我就知道!他当初失忆待我们冷漠,都是假的!现在恢复出息了,铁定要翻脸不认亲!
他如今日日去大官人家走动,怕是要娶高官小姐!以后荣华富贵,哪里还认得我们乡下的穷亲人!”
想到这几年的艰辛,沈母就悲从中来。
“我们千里迢迢来投奔他,吃苦受罪,如今他要飞黄腾达,就要一脚踹了我们!天底下哪有这种不孝子!”
邻里听得清清楚楚,纷纷摇头。
有人劝:“沈老夫人,令郎品性端正,不会不要爹娘的。”
沈母根本不听,撒泼一般哭喊。
“不会?他若是顾念亲情,昨日朝堂上怎么会任由别人弹劾我们家?他若是顾念着我们,怎么会从不替我们说话!”他就是嫌弃我们丢人!
小院鸡飞狗跳、哭声震天、骂声不断。
晚间,沈砚之从江府归来。
刚踏入院门,满耳哭闹怨骂直冲耳膜。
看着满地狼藉,哭闹不休的弟妹,满脸怨毒猜忌的父母。
刚刚复苏功名、心怀锦绣、眼底温柔的沈砚之,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他恢复的是举子傲骨、读书人清高、仕途野心。
唯独没有恢复,对这一家人的无限包容与隐忍。
从前失忆懵懂,他是被动的迁就。
如今只觉得这一家吵闹不休、不懂分寸、只会拖累他前程的亲人,真是无比碍眼。
沈砚之立在院心,声音清冷响起:“我并未弃家。”
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。
“但你们若再日日喧闹、四处哭诉、败坏我名声,往后,休怪我无情。”
一句话,院中的哭闹瞬间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