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说，只是听到她的名字，所以有感而为？
毕竟，她和……阿爹，算起来，已经有整整二十年没见了，并且她如今还换了面容，连身份也换了。
妘缨垂眸看着手里的樱桃煎，沉默半晌，才将其放回匣子里。
她抱着匣子回到前面大堂，便见王京华一手抱着一盆花，正放在柜台上准备结账。
看到妘缨出来，好奇看了眼她怀里的匣子，但礼貌地没有多问，只接过王掌柜递来的两张花牌朝她晃了晃问道：“阿缨，这花牌我能送人吗？”
“给了你，就是你的，自然随你处置。”妘缨说道，又问：“你要送给谁？”
王京华摇摇头，笑道：“我就是好奇问问。”
买完了花，两人也没在寻春阁多留，出去街上随意逛了逛，便各回各家了。
妘缨抱着匣子回到云家。
阿圆伸出手：“小姐，奴婢帮您拿吧。”
妘缨抱着匣子的双手紧了紧，道：“不用，我自己拿就好。”
阿圆有些惊讶，好奇看了眼匣子，小姐似乎很看重这匣子，莫非其中放的是什么典籍孤本？还是什么稀世珍宝？
“四姐！”
一道熟悉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，妘缨抬眼看过去，见前面假山边上的亭子里，云家几个姐妹正在围炉煮茶。
开口喊她的，正是云熹。
妘缨迈步走过去。
云熹从亭子里出来，云绮云茹也跟着出来，三人对她见礼：“四姐。”
只有云苒坐在亭中石桌边一动不动，看着这边撇撇嘴翻了个白眼。
妘缨并不在意她，只对云熹三人颔首，问：“找我有事？”
云熹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：“四姐，你要随父亲去秋猎吗？”
“嗯。”
云熹抚掌：“那我也去！”
她原本不想去的，年年都去，无非就是那些活动，也没什么好玩的，山里蚊虫还多。
不过四姐去，她也得跟着去，赵盈罗和赵盈月是绝对会去的，上次在慈恩寺，那两姐妹肯定也记恨上了四姐了，她若不去，那两姐妹还不知道怎么针对四姐呢。
毕竟四姐也是受她连累，她不能看着四姐被那两姐妹欺负不管。
云熹一边想着，没忍住还是在心里狠狠将两人唾弃一通。
真是不知道这两姐妹对她哪来那么大的仇怨。
妘缨不知云熹的想法，只再次“嗯”了声，见她没什么要说的了，便准备绕过三人回海棠苑。
正在这时，忽然有一道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，妘缨反应极快，脚下一动，同时一手将云熹拉开。
下一瞬，一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飞射而来，砸在云熹方才站立的地方，将泥地砸出一个坑。
可想而知，这石头若是落在人身上会怎么样。
按照这石头飞来方向，原本的目标应该是她的后脑勺。
妘缨眼睛微眯，转身朝假山上看去。
假山上露出半张胖脸和一双胖手，胖手里还握着弹弓。
云熹被妘缨拉开还愣了一下，待看见那颗砸在地上的小石头，顿时气恼地朝假山上怒斥：“云烨！你干什么！”
云绮从状况中反应过来，也跟着皱眉开口：“烨哥儿，你太胡闹了，怎么能用弹弓打人？”
云苒见此从亭子里出来，目光落到妘缨身上，眼神探究。
云烨原本还想躲，见此直接探出身子，朝她们做了个鬼脸：“略略略，我就打就打，有本事你也打我呀。”
“你！”云绮咬牙，想开口呵斥他，又害怕被父亲母亲和祖母知道了反过来教训她，只得忍着气将话吞了回去。
云熹可没有这样的顾虑，直接骂道：“云烨，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？学堂里的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？赶紧下来给四姐道歉！”
她自然看出来，云烨是想打四姐的。
要不是四姐躲得快，此刻已经头破血流了。
云烨以往也无法无天，作为三房唯一的儿子，仗着三叔三婶和祖母的宠爱，不将她们这些姐妹放在眼里，偶尔急了也会上手，但也没有到拿石头砸脑袋这种要害地方的程度，往重了说，这与杀人何异？
云熹只比云烨大了半岁，云烨根本不怕她，闻言翻了个白眼，正要说话，便觉眼前有什么东西闪过，随即左手手腕剧痛，痛得他忍不住惨叫了一声，手里的弹弓也掉下假山。
云熹姐妹四人皆讶然看向出手的妘缨。
妘缨神情平静，语气淡淡:“下来。”
云烨看向自己的手腕，见上面一点青紫痕迹，他甚至都不知道是用什么打的。
“你敢打我？！”他大怒看向妘缨。
妘缨静静看着他，再次重复道:“下来。”
她一双眼平静无波，却让云烨心里打了个突，有些害怕，随即又为自己产生这样的想法感到羞恼。
他会怕一个女人？
云烨转身，几步下了假山，怒气冲冲朝着妘缨奔去，站到她面前，抬脚就踹，伸手就打。
“云烨！住手！”云熹不由斥道，抬脚上前去拉他。
云绮欲言又止，手抬起又放下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
云茹躲在姐姐身后，一声不敢出，五哥从来不会因为她是亲妹妹而对她手下留情，反而打起她来更理直气壮了。
家里面几个兄弟姐妹，她最怕五哥。
云苒事不关己般抱着手臂看戏。
妘缨轻松躲开云烨的攻击，将手里的匣子稳稳放进阿圆怀里，随即伸手像拎小鸡仔一般，揪住云烨的后领子。
云烨死命挣扎，却毫无反抗之力，不知是羞还是怒，脸涨得通红，怒声道:“放开我！你这个臭娘们儿！臭婊子！放开我！我要打死你！”
妘缨眼神冷下来，虽然她并不怎么在乎这府里的人是什么样，对她是什么态度，只要不来招惹她，自然相安无事，尤其是这几个小孩子，她甚至懒得搭理。
但想到对方身体里流着妘氏的血，嘴里却吐出这样的污言秽语，她还是无法做到等闲视之。
换做在妘氏，云烨敢说出这样的话，不脱一层皮，休想从戒律堂离开。
妘氏没了，她这个少主还在，教训不学好的妘氏子孙后辈，就是云如鸿在世，也不敢说半个不字。
妘缨揪着云烨，走到亭子边。
那里放着两个大缸，缸里养着睡莲。
妘缨径直将云烨的头摁进睡莲缸里。
云熹四姐妹骇然睁大眼，半晌都没反应过来。
带着腥气的水灌进云烨鼻腔和嘴里，他拼命挣扎。
就在他觉得自己快窒息而死的时候，他的头被带出水面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他将喉咙里的水咳出来，大口大口呼吸。
三魂六魄回到身体里，云烨也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，他不由大怒:“你这个贱人——”
“啪！”
“贱人”两个字刚出口，他脸上就挨了一巴掌，将他半张脸都打发木。
“你竟敢——”
妘缨将他再次摁进水里，算着时间，拽着他的头发再将他从水中拉起来。
如此反复——
“咳咳咳你这个——”
“啪！”
“哗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“啪！”
“哗——”
云烨崩溃了，边哭边求饶:“我错了呜呜呜……四姐，我再也不敢了，放过我吧，呜呜呜……”
“错在何处？”
“我、我不该呜呜呜……不该用弹弓打你呜呜呜……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不该骂人呜呜呜……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……”云烨胖胖的脸上显出两分茫然，“还有”了半天也没“还有”出什么来。
妘缨作势就要将他继续摁进水里，云烨大惊，危急之下，他脑中灵光一闪，连忙大喊:“我不该对姐姐们不敬！四姐，我错了！我再也不敢了！”
妘缨停下动作，垂眼看着他片刻，松了手。
云烨跌倒在地上，劫后余生，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。
他半张脸肿成了猪头，湿发贴在脸颊边上，嘴角渗着血，身上衣服被水打湿，冻得瑟瑟发抖。
边哭边捂着脸“哎哟”喊痛。
“闭嘴。”
云烨倏地停了哭，捂着嘴小心翼翼抽泣着，看着妘缨的目光如同看什么洪水猛兽，一动不敢动。
妘缨转头看向一旁吓呆了的云熹四姐妹。
四人触及她的视线，同时打了个激灵，齐齐后退一步。
这里的情况早有下人飞奔去禀报了各房主子以及云老夫人。
到底是自己的儿子，徐氏跑得最快，一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，还没走近就听到儿子的哭声，心里顿时一抽，连忙加快脚步。
匆匆赶到假山处，一眼看到坐在地上形容狼狈的云烨。
“烨哥儿！”徐氏大惊:“你怎么会弄成这样！”
云烨如同看到救星，泪流不止，哭喊道:“娘！”
徐氏急忙吩咐下人去请大夫，迈步上前将云烨扶起来，看着他的脸又是急又是怒:“谁把你伤成这样？！”
云烨瞟了眼妘缨，不敢说话，只是哭。
徐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妘缨，深吸了口气，她在路上已经听下人说了，说是“四小姐把五公子头摁在水缸里，还打了五公子”，她还不敢相信，没想到是真的！
“缨姐儿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徐氏沉着脸问。
妘缨淡淡看了眼云烨:“云烨行为不端，出言不逊，我作为姐姐，教教他规矩而已。”
教教规矩？
还而已？
徐氏看着儿子的惨样，满心怒火，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烨哥儿犯了什么错，你要将他打成这样？就算是他犯了错，自有他爹娘老子教他，轮得到你来多管闲事？”
妘缨笑了笑:“他要是有人教，我今日也不至于脏手。”
“你！”徐氏大怒，正要说话，就听一阵脚步声传来，她转过头，却是赵氏。
看见赵氏，徐氏立刻转了枪头:“二嫂，我要你们二房给我个交代！”
赵氏看着云烨的模样，惊讶睁大眼，忍不住看向妘缨。
这丫头，力气这么大？
竟连云烨这一身肉的大胖墩都能制服。
赵氏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，但云烨是什么样的人她还是清楚的，无法无天惯了，欺负几个姐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没想到这次踢到了铁板。
“三弟妹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徐氏将云烨拉到身前:“云缨将我儿打成这样，你说什么意思？”
赵氏还没说话，云熹先开了口:“三婶，明明是云烨先拿弹弓打人，要不是四姐躲得及时，那石头就打中四姐后脑勺了，他不仅不认错道歉，还言语辱骂四姐，他这般无法无天，四姐教训他，不是理所应当吗？”
“我们四姐妹还有在场的下人都看见听见了，你不信也可以问云烨自己，我可没说假话。”
徐氏看向云烨，云烨心虚地移开目光，嘴里辩解道:“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就看到妘缨正静静看着他，顿时感觉脖子被人掐住，呼吸一窒，后面话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徐氏哽了口气，舍不得怪儿子，只好看向妘缨，强笑道:“烨哥儿还小，做错了事，你与他好好说便是，何必下此狠手？”
云熹哼了声:“好好说他肯听么？再说了，下狠手的明明是云烨，那石头若是砸中四姐脑袋，会是什么后果？三婶应该不会不清楚吧？”
徐氏噎了噎。
赵氏淡淡道:“如此说来，该是我问你们三房要个交代才是。”
她看了眼云烨:“三弟妹，烨哥儿也是该管管了，他今日连姐姐都敢动手，难保日后不会杀人。”
徐氏不高兴了：“二嫂，你说这话可就过了，烨哥儿年纪小，只是与姐姐闹着玩，一时失手罢了，哪里就到杀人的地步？再说缨姐儿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“是吗？云烨是在与我闹着玩？”
众人循声看向妘缨，见她正从阿圆手里接过云烨方才掉落的弹弓。
徐氏连连点头:“当然，烨哥儿只是与你闹着玩，也是想与姐姐亲近些，你做姐姐的——”
她声音戛然而止，双眼微微睁大。
一颗石子在她眼中放大，携着风声朝她飞来，险险从她脑门边上擦过，身后一声闷响，她身子不由抖了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