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吃什么随便点。”妘缨说道。
王京华朝她眨眨眼：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妘缨一笑，端起茶盏喝茶。
这家酒楼也是京城老字号了，王京华并不是第一次来，对这家酒楼的菜式很熟悉，就点了几样她以前尝过且觉得味道不错的菜。
“阿缨有没有想吃的？”
伙计趁机道：“我们酒楼近来还出了新菜式，二位客官可要尝尝？”
他说完便报了几个菜的名字。
妘缨点点头：“每样都来一份。”
她说完看了眼坐在另一边正说着话的阿圆和银烛二人，又对伙计道：“麻烦将这些菜都分成两份。”
说完抓了把铜板给他。
“好嘞！”伙计捧着钱喜上眉梢，高兴应下，将帕子往肩膀上一搭，“那二位客官稍等，菜马上就上来。”
等菜的间隙，王京华问起妘缨秋猎的事：“秋猎你去吗？”
妘缨点头：“去。”
“太好了。”王京华一幅松了口气的样子，“有你在，我就放心多了。”
妘缨讶然：“怎么？”
“我本来是不去的，但姑姑说，秋猎许大公子也会去，趁着现在我们的婚事还未彻底商定，还有反悔的余地，让我亲自去掌掌眼。”王京华说到自己的婚事有些难为情，脸色微红。
怕被旁边吃饭的客人听到，她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毕竟也是我以后要相处一辈子的人，虽然你让人去查过他，没发现什么问题，但我还是想自己接触看看。”
妘缨赞同点头：“知人知面不知心，多看看没坏处。”
见她认同自己的想法，王京华弯起眼睛笑了。
“我爹娘不在，姑姑又伤了腿，秋猎她肯定去不了，我只能由姑父带着去，我兄长忙着准备明年的春闱，要留在家里温书，那些贵妇和小姐们我都不熟悉，想到要和一群陌生人打交道我就头皮发麻，好在你也去。”她叹道。
妘缨默然一刻，王京华在她面前表现得很活泼外向，以至于她都忘了，王京华原本是个不爱与人打交道的人。
她还记得王京华在写给她的信里说：相比于活人，她更喜欢和死人打交道。
“那到时候我们……”
妘缨话还没说完，便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——
“你怎么又来了？赶紧走，别打扰我们做生意！”
“掌柜的，求你行行好，把我女儿还给我吧……”
妘缨和王京华对视一眼，同时起身走出屏风，站在二楼栏杆旁往楼下看去。
只见楼下大堂里，一个打扮略微有些寒酸的妇人，正跪在地上不停朝酒楼掌柜磕头，嘴里苦苦哀求，说着“将女儿还给我”的话。
妇人磕头磕得很瓷实，妘缨在二楼都能听见响声，那妇人额头也很快青紫一片，渗出点点血迹。
掌柜的神情又是羞又是恼，攥着妇人的手臂想拉她起来，但那妇人力气似乎不小，身子纹丝不动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“这妇人是何人？”
“她让掌柜的把女儿还给她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光天化日之下，还有人强抢民女啊？”
“这妇人头都磕破了，瞧着怪可怜的。”
“掌柜的，怎么回事啊？你抢了她女儿？”
这一番吵闹，不仅惊动了二楼的客人，连三楼也有人出来看热闹。
众人窃窃私语。
“没有的事！都是误会！”掌柜的急忙解释，脸色涨得通红，看向地上的妇人大声斥道：“都说了你女儿当日来送完豆腐就离开了，我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，佟娘子，你再这样到店里闹事我要报官了！”
被称作佟娘子的妇人仰起头，泪眼婆娑，只是重复：“求求你，将我女儿还给我……”
“真是个疯子！”掌柜的气得不行，当即吩咐伙计去报官。
又对佟娘子道:“你女儿不见了，你该去报官，来我这里闹有什么用？”
佟娘子木木的眼神动了动，终于换了句话:“我报过官，可是他们也找不到我的小月……”
“官差都找不到人，我上哪儿给你找去？”掌柜的皱眉，挥手示意伙计将人赶出去，肃容道:“佟娘子，看在往日的情分上，这两次你闹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，我们酒楼也换了别的豆腐坊合作，你莫要再来闹了，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。”
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兼酒楼打手将佟娘子拖了出去。
佟娘子没有挣扎，只是流着泪，嘴里喃喃念叨着“月儿”两个字。
见佟娘子被拖出去后没有再进来闹，掌柜的松了口气，赔笑着地冲店里的客人们拱手:“不好意思，让大家受惊了。”
有客人询问到底怎么回事，掌柜的只好叹气解释：“这佟娘子原本是给我们酒楼提供豆腐的，半个月前，她女儿来送豆腐，送完豆腐就走了，不知回去路上出了什么事，失踪了，这佟娘子应是受了打击，脑子有些不清楚了，以为是我们酒楼把她女儿藏起来了，上次也来闹过一回，好在被她儿子及时赶到带回去了，没想到今日又跑来闹。”
“惊扰了各位，今日我天香楼酒菜半价，就当给大家压惊了。”
听完掌柜的解释，又听酒菜半价，店里的氛围很快重新轻松起来。
有人调笑：“原来是这样，我还当掌柜的胆子这么大，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呢。”
掌柜的擦汗苦笑:“客官说笑了，我不过一个小小酒楼掌柜，哪里敢做这样的事。”
“话说这佟娘子的女儿怎么会失踪了？”
“莫不是被拐子拐了吧？”
“不能吧？平南侯可还在京城呢，哪个拐子胆子这么大？”
“我估计是被人害了吧？”
“说不准。”
众人或议论方才那佟娘子的事，或继续吃饭与同伴闲话，堂中很快重新热闹起来。
妘缨和王京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。
王京华拧着眉头开口:“我两年前还见过这佟娘子带着她女儿来天香楼送豆腐呢，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。”
妘缨看向她:“你见过她女儿？”
王京华点头:“嗯，她女儿叫小月，长得和佟娘子很像，个头挺高的，力气也大，我瞧见她一只手就能提起一麻袋的豆子，扛起一板豆腐也是轻轻松松的。”
“这么大力气，一般人应该也奈何不了她吧？她怎么会失踪了？”一旁的阿圆插话。
银烛道:“万一对方有刀呢？小月姑娘力气再大也是肉体凡胎，肯定挡不住刀枪啊。”
阿圆点点头:“也是。”
这时伙计上了菜来，几人便停了话，安静吃饭。
吃完饭结了账，四人下楼离开。
刚踏出酒楼大门，便听阿圆“咦”了声：“那不是那佟娘子吗？她还在呢。”
三人顺着她的目光朝一旁看去，见方才被拖出去的佟娘子正蹲坐在墙角抹眼泪。
她一身灰白布袍沾了尘土，一只脚上没有鞋子，袜子也破了，露出脚后跟和脚趾。
一头黑发中夹杂着银丝，抹眼泪的手满是茧子和破口，一看就是长期做体力活。
妘缨抬脚走过去，王京华立刻跟上。
佟娘子原本正愣愣看着地面出神，忽然瞧见面前出现两双精致的绣花鞋。
她抬起头，看到两张如同仙女一般的脸。
其中一个仙女手里还拿着一只灰扑扑打着补丁的破鞋子。
妘缨微微屈身，将鞋子放到佟娘子脚边。
“你的鞋子掉了。”她说道。
佟娘子这才发现自己一只脚上没穿鞋子，那只脚上的袜子还破了，脚后跟和大脚趾都在外面，她顿时羞红了脸，手忙脚乱将鞋子穿上，讷讷道:“谢谢……”
王京华低声问她：“你还好吗？”
佟娘子低下头，并未言语。
王京华看到有泪水滴落到地上。
她心头微微窒了窒，有些不好受。
“我们方才在天香楼吃饭，听见你说你女儿不见了，你能和我们说说吗？或许我们能帮你。”王京华放轻了声音。
佟娘子眼中浮现光亮:“真的吗？”
王京华点头:“当然。”
佟娘子顿时站起身，有些焦急道:“我女儿她……”
她话刚出口，就被一道喊声打断:“娘！”
众人回头，便见一个高壮青年气喘吁吁跑来，扶着佟娘子的肩上下打量，看到她额头上的青紫，顿时睁大眼，怒道:“娘！你又去给天香楼掌柜的磕头了？”
“我想让他把小月还给我……”佟娘子讷然说道。
青年又是气又是急:“娘！官府的大人都说了，小月失踪与天香楼无关，您怎的就是不听？还把头磕成这样！”
他小心翼翼地抚了抚佟娘子额头上的伤:“您这样，若是小月回来了，会伤心的。”
佟娘子眼中又浮现泪:“小月还能回来么？”
“一定能！”青年斩钉截铁:“府尹大人不是已经让人张贴了小月的肖像在找了吗？定然能找到小月。”
“您就别到处跑了，万一小月回来了，发现您不在家，岂不是又要跑出来找您。”
佟娘子身子哆嗦一下，立刻拉住青年的手，语气焦急:“你说得对，走，咱们这就回家去，回家去等小月回来。”
见她肯回家，青年松了口气，这才注意到一旁妘缨几人，看她们穿戴不俗，自然猜到她们身份不凡，以为自己母亲冲撞了她们，神情变了变，连忙赔罪道歉，随即拉着佟娘子快速离开了。
王京华眨眨眼，转头看向妘缨:“阿缨，咱们现在去哪儿？”
小月的事情既然有京兆府在负责，倒也不用她们来操心了。
妘缨收回视线，道:“你不是想去我铺子里看看吗？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四人乘车来到北安街寻春阁。
王京华仰头看着寻春阁的牌匾:“这名字是阿缨你取的吗？”
“是。”
王京华立刻夸赞:“取得真好！”
“我也觉得很好。”妘缨一笑。
王京华挽着她的手臂进了店里。
“客官请随便——”王掌柜的话在看到妘缨时戛然而止，转而施礼道:“东家来了。”
妘缨点点头，没有开口介绍王京华的身份，王掌柜也没问。
王京华一眼先注意到了墙上挂着的牌子。
看完牌子上的内容，她睁大眼睛。
死人托梦？
“阿缨，那是……”王京华指着那牌子看向妘缨。
妘缨笑了笑道:“就是你看到的那样。”
王京华瞪着桃花眼，看着她半晌，吸了口气，靠近她低声问:“怎么做到的？”
妘缨自然不能说实话，也不想骗她，只道:“秘密。”
见她不想说，王京华也不问了，她常与死人打交道，听说过也见识过一些奇异的事，对此倒是接受很快。
“阿缨果真与众不同。”她弯唇看着妘缨:“之前第一次见你，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。”
妘缨挑眉不语。
“你那时候说，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，但是死人的心不可怕，因为它不会撒谎，不会使阴谋诡计，比活人的心值得信赖，我就知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。”王京华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。
妘缨也想起那时候的情景，一晃眼，她活过来已经这么久了。
时间还真快。
王京华走进了花架中间看花草。
妘缨没跟上，只让阿圆陪着主仆二人。
她看向给她使眼色的王掌柜。
王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靠近妘缨低声道:“东家，昨日您走后，有人送来一样东西，让我交给您。”
有人送东西？
妘缨讶然:“什么东西？”
王掌柜领着她来到后院，从屋里取出一个匣子给她。
“有说是谁送的吗？”妘缨问道。
王掌柜摇头:“没有，来的是个年轻人，看着像哪家府上的小厮，小的问他，他只说他家主人说，您打开就会明白。”
妘缨心下微动，似有所感。
她将匣子打开，见里面是一个密封的瓷罐。
瓷罐上贴了纸，纸上铁画银钩写了三个字:樱桃煎。
看着那熟悉的字体，妘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？
“樱桃煎？”王掌柜也看到了那纸上的字，不由惊讶出声。
搞得那般神神秘秘的，结果只是送了一罐樱桃煎？
妘缨抿唇，将瓷罐拿出来，忍不住微微收紧手指。
他是，认出她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