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迟风?”妘缨看了看,没看到陆则冕,便问:“侯爷呢?”
迟风听到她的声音,确认了她的身份,这才朝她拱手施礼:“侯爷在河对岸包下了一艘画舫,还请云四姑娘上船,属下带云四姑娘过去。”
妘缨点点头,抬脚上船,
小船有些晃,她一脚踏上去险些没站稳栽进河里,迟风伸出手隔着衣袖扶了她一把。
“多谢。”
“举手之劳罢了,云四小姐不必言谢。”迟风声音平淡,待妘缨坐好,便撑船往河对岸而去。
他划船技术很好,小船越过河中央一艘艘缓缓而行的高大画舫,朝斜对岸行去。
妘缨看着他站在船头的挺拔背影,不自觉想起以前在西南时,他们也常常这样偷偷撑船跑出去玩。
那时候她年纪还不大,刚满十岁就被母亲隐瞒身份丢进武士营里,与营中人同吃同住一同训练。
她在那里待了五年,认识了与她同龄的云川。
西南靠近南蛮边境,南蛮与大周摩擦不断,大大小小的战事数不胜数。
战事下,受苦的永远是百姓,许多孩子因此成了孤儿,妘氏便出资修建了育孤堂,收养那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孤儿们。
武士营里的人大多都是孤儿,云川是其中之一。
不过他的父母不是死在战乱中,而是死在山匪刀下。
妘氏名下有许多商铺,药材,丝绸布匹,香料,瓷器等各有涉猎,主营药材。
母亲为了锻炼她,也为了让她熟悉家中产业,经常会指派她带领队伍护卫族中商队运送货物去外地。
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,武士营里面也有。
武士营中不乏女子,但她年龄最小,入武士营的时间也很短,却能做队伍领头人,不少人不服气。
云川是其中一个。
所谓不打不相识,她和云川的友谊,就是打架打出来的。
他们从一开始的互看不顺眼,到后面惺惺相惜。
哪怕她恢复了少主身份,除了有人在的时候,云川会保持对她恭敬态度,但私底下,他们的相处方式未曾变过。
谁曾想,后面会发生那么多事。
她到现在也不明白,云川为何招呼也不和她打一声就离开了妘氏,也不明白,他又为何改名换姓到了陆则冕身边?
“云四姑娘,到了。”
迟风的声音将妘缨从沉思中唤醒。
妘缨一面起身,一面抬眼透过幂篱的薄纱看向面前这艘不大也不小的画舫。
听到声音的陆则冕从画舫中走出来,看着妘缨微微一笑:“云四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妘缨踩着踏板上了画舫,跟着陆则冕进了画舫船舱里。
这画舫停在落霞河一处河湾里,远离喧嚣,安静许多,只能远远听见若有若无的丝竹声飘来。
进了船舱,妘缨这才摘下幂篱。
陆则冕一面给她倒了杯热茶,一面吩咐船家开船。
很快有侍女端着几样糕点果脯蜜饯之类的吃食进来,满满当当放了一大桌子。
“不知道云四姑娘喜好,所以每样都点了些,云四姑娘可选自己喜欢的入口。”陆则冕说道。
妘缨捧着热茶喝了两口,被河风吹得有些凉的身子暖和过来,看着满桌子的吃食有些瞠目:“……多谢。”
给面子地拈起几样果脯吃了,一面四处看了看,发现陆则冕身边好似少了个身影,随口问道:“羽书呢?”
陆则冕回道:“我派他去西南了。”
妘缨了然,看来是派羽书去西南找他妹妹去了。
喝完手中的茶水,她也没绕弯子,径直开口道:“我这次约侯爷出来,是想和侯爷做个交易。”
陆则冕放下手里的茶盏,微微坐正身子:“云四姑娘请说。”
妘缨看着他,语出惊人:“不知道侯爷……或者说陛下,有没有将三司使换人的想法?”
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,陆则冕一时都没反应过来,呆了片刻才开口:“云四姑娘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三司使换人?
陆则冕看着面前的女子,虽然早已经领教过她的大胆,但此刻还是心中震颤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骄傲?还是……向往……
陆则冕闭了下眼将念头挥散,本能不愿再探究下去。
“郑士诚怎么招惹你了?”他忍不住问道,语气带了两分锋芒。
当然,这锋芒是对于郑士诚。
妘缨笑了笑:“他没招惹我,只是我想用他和你做个交易。”
她当然不能说她是为了给妘尚钦和晋王添堵才对付郑士诚,可能顺带还能干掉一个忠兴伯。
一石二鸟,不干白不干。
还能用此和陆则冕做交易,一箭三雕,很划算。
陆则冕默然一瞬,他当然不会同情郑士诚,只是庆幸云四姑娘目前是站在他和陛下这边的。
“云四姑娘想怎么交易?”
妘缨便将李满庭的案子说了,在陆则冕惊讶的目光下补充了一句:“或许还能帮陛下找回丢失的那四万贯财产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册子,递给陆则冕:“这是那批运往淮南东路的盐钞的编号,侯爷可以告知陛下,让他派人去大周各路榷货务查一查,看有没有人拿着这些编号的盐钞兑现。”
郑士诚是晋王的人,他们设这么大一个局,除了对付李满庭之外,她不信他们对那四万贯不动心。
盐钞是可以异地兑换的,那批“烂钞”,当真是焚毁了吗?
有没有可能被郑士诚买通榷货务的人掉包了,而后分散开来,异地兑现呢?
李宴那边从伪钞案入手,陆则冕这边可以从那批被当做烂钞焚毁的盐钞入手,总能查出蛛丝马迹。
陆则冕接过妘缨手中的册子,翻开看了看,神情严肃起来,他抬起眼:“云四姑娘从哪里得来的这些?”
妘缨面色不变:“梦里李大人告知。”
梦里李满庭处理公务时,翻阅过盐钞出库账簿,她记性不错,全都记下来了。
李满庭出事后,这账簿有没有被郑士诚做手脚,她不能确定。
但当时李满庭翻阅的那本账簿应该是还没出问题的。
陆则冕一时无言,对于妘缨这手令“死人托梦”的本事,再次有了新的认知。
“账册我收下了,我会告知陛下,若真能寻回那批封桩银,陛下必会重赏云四姑娘。”他吸了口气,认真看着妘缨,问道:“不知云四姑娘想与我交换什么?”
妘缨喝了口茶,说出自己的目的:“请侯爷给任平生在京兆府安排个胥吏的职位,并且保证他若是在京兆府表现优秀,让他由吏转官。”
陆则冕微微怔了一下,没想到她做这么多,竟然是为任平生谋官。
她好像很看重那任平生。
在京兆府救他一命,上次对昌平长公主出手,也是为了他。
那任平生有什么值得她这般看重?
才学吗?
听说那任平生十八岁入太学,确实是少年英才。
陆则冕以往从未在意过自己的从前,如今竟也忍不住开始审视了自己一番。
他十二岁上战场,十七岁以军功封中侍大夫,入殿前司,到如今也才刚及冠,为正二品殿前司指挥使,掌十万禁军,虽然有他国舅身份的缘故,但按照他们的说法,应该也能称得上一声“英才”吧?
但云四姑娘的目光从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刻。
他长得应该也……不丑吧?
陆则冕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受,感觉很不舒服,但是又不知道到底在不舒服什么。
“好。”他按下心里的烦躁,看着妘缨认真应下:“我会安排。”
“云四姑娘可还有什么想要的?”
妘缨摇头:“一本账册换任平生进京兆府,已经足够了,等真追回了那批封桩银,我再向陛下讨别的赏赐不迟。”
陆则冕笑了下应声“好”。
两人一时没再开口,妘缨望向窗外,欣赏落霞河的夜景。
掩在云层里的月亮不知何时跑了出来,淡银色的光华落在河面上,波光粼粼。
河面上还有其他的游船画舫,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立在船头赏月作诗,吟诗声伴随着哄笑声从河上飘过来。
妘缨看着那群书生,微微出神。
陆则冕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妘缨的脸上。
面前的少女神情淡淡,就算是出来游河,也没见得有多高兴,像是藏着心事。
上次在慈恩寺见她,也是这般心事重重的模样。
年纪轻轻的女孩儿,为何这么多心事?
“对了,李九就暂时先跟着云四姑娘吧,云四姑娘若有什么事,可以让他传信给我,平时有需要也尽可差遣他。”陆则冕开口打破沉默。
妘缨回过神来,想起李九被她派去打听征西将军府的事了,还没回来。
她以为陆则冕是在提醒她把人还回去,便道:“等他办完事,我便让他回去,抱歉——”
妘缨话还没说完,便被陆则冕打断:“云四姑娘,我所说并非虚言,南溪和南舟不是侯府的人,派他们来侯府传话难免不便,被有心人注意到,会给云四姑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侯府的护卫有他们特殊的传信方式,云四姑娘有事找我,派李九传信更方便,也不易被人察觉。”
“李九武功不错,尤其轻功极高,别的不行,跑腿的活,云四姑娘尽可吩咐他,他的月钱,也不用云四姑娘操心,侯府照发。”
他话都说到这份上,妘缨也不再拒绝:“那就多谢侯爷了。”
画舫在河上行了一段又返回。
两人随意聊着些闲话,直到画舫靠岸,妘缨戴上幂篱,起身告辞。
陆则冕送她下船,让迟风护送她回去,自己则等到落霞河上人声渐消才回城。
……
妘缨顺利回到云家,没被任何人察觉。
阿圆等人对她夜里翻墙出去的事已经见怪不怪,熟练地开了门,并伺候她洗漱睡觉。
一夜无梦。
翌日妘缨带着阿圆出了门,携着几样补品来到邓家看望王夫人。
王京华听到消息出来迎接她。
“亏你还记得上门来,回来好几天了吧,都不来找我。”
妘缨含笑解释:“铺子里有些急事,才得空。”
王京华也只是随口一言,并不是真的责怪她,闻言便道:“我还不知道你那铺子在哪儿呢,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,我也买两盆花回来养着。”
“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。”妘缨说道。
“那就今日好了,等你看望完姑姑,我们就出去,我在家都闷死了。”
“好,顺道请你吃饭,说好给你接风洗尘的。”
两人说着话,便来到王夫人的院子。
王夫人的腿已经好了不少,被人扶着能勉强下地,此刻正躺在躺椅上在院子里边晒太阳边看话本子。
妘缨上前见礼,阿圆把手里的补品呈上。
“你这孩子,来就来了,还带什么东西。”王夫人嗔怪一声,笑着朝妘缨招手:“过来坐。”
妘缨上前坐下,王京华在另一边坐了。
“我看看夫人的腿。”
得王夫人同意,妘缨上手摸了摸,又掀开裤管查看一番,点点头:“恢复得很好,按时喝药,好生修养,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下地走路了。”
王夫人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还要多亏了你的药方。”
妘缨一笑:“是白娘子和太医医术高明。”
王夫人笑着握了握她的手: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她说着想起什么,看着妘缨眼神一动,话音便是一转:“你家里可为你相看亲事了?”
她记得勇毅侯夫人似乎有意这丫头做儿媳妇来着。
妘缨微愣,摇头道:“我不知。”
婚姻大事,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这丫头不知道也能理解,王夫人心中有了计较,便不再追问了。
妘缨陪了王夫人聊了一阵,便起身告辞。
王夫人自然想留饭,被王京华婉拒了:“阿缨今日要请我在外面吃饭呢。”
王夫人没再强留。
妘缨随王京华一道出了门,由王京华选了一家看起来生意还不错的酒楼。
三楼雅间满了,两人便在二楼选了个位置。
二楼的位置都用屏风隔开来,不如雅间安静,能听到旁边人的交谈声,但相比一楼大堂,还算私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