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氏脑中一片空白,半晌,她才哆嗦着转头往身后看去。
身后的桃树树干中央,一个”新鲜”的洞倒映在她的眼中,树洞里,嵌着一颗小石头,深入树干近一寸。
徐氏脸色煞白。
方才若是稍微偏一点点,这个洞就不是在树上,而是她脑门上了。
现场一片安静。
“咕咚。”
不知是谁咽口水的声音,格外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。
众人看看那个洞,又看向一手拿弹弓,一手抛着小石头的妘缨,皆目瞪口呆。
弹弓何时有这么大威力了?
还是说,是因为弹弓在面前的少女手中才会有这么大威力?
云烨更是抽泣都不敢抽泣了,看着妘缨满脸恐惧,恐惧中又隐隐带了两分崇拜。
“三婶没事吧?”妘缨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徐氏,微微一笑:“我与三婶闹着玩呢,我年纪小,三婶应该不会怪我吧?”
徐氏扯了扯唇,笑不出来。
妘缨笑了下,一把接住抛至空中的石头,放进弹弓里,对准徐氏拉动弹弓。
徐氏顿时大惊失色,扑通跪地,一面大喊:“错了!我错了!”
妘缨放下手,挑了下眉,语气疑惑:“三婶这是做什么?我跟你闹着玩呢,也是想与三婶亲近些,三婶为何这幅模样?是不喜欢与我亲近吗?”
自己说出去的话被还了回来,狠狠扇在脸上,徐氏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青一阵,嘴唇动了动,嗫嚅半晌,也没说出话来。
妘缨丢了弹弓,看了眼云烨:“云烨,扶你娘起来。”
听到她叫自己名字,云烨身子一抖,丝毫不敢犹豫,连滚带爬上前将徐氏扶起来。
“下次若再让我看到你不学好,出言不逊,不敬尊长,不恤姐妹,随意伤人……”妘缨说着停顿下来,视线落到云烨双腿上,“我会打断你的腿。”
她盯着云烨的眼睛:“我说到,做到,听明白了吗?”
云烨忙不迭点头。
“你要打断谁的腿!”
一旁忽然传来一声厉喝,众人循声看去,却是云老夫人。
云烨眼睛大亮,祖母!
他顿时腰也直了,腿也不抖了,连忙上前,指着妘缨开口就告状:“祖母!四姐打我!”
云老夫人看到云烨的模样,一时险些没认出来,听到宝贝孙子熟悉的声音,方才反应过来,顿时大惊:“烨哥儿!”
随即看向妘缨大怒:“云缨,这是怎么回事?你怎可将你弟弟打成这样?!”
妘缨有些不耐,看了眼云烨,眼中带着冷意:“怎么回事?问问你的宝贝孙子就知道了。”
云烨瑟缩一下,往云老夫人身后躲了躲。
“我还有事,就不奉陪了。”妘缨说完从阿圆手里接过匣子,便要准备离开。
被云老夫人用拐杖拦住:“事情还没说清楚,你要往哪里走?”
妘缨垂眼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拐杖,抬眼看向云老夫人:“你要拦我?”
云老夫人眉头一皱,正要说话,便见面前的女子伸出手来握住了自己的拐杖,“咔嚓”一声,那根她用了好几年的拐杖断成两截。
云老夫人愕然睁大了眼睛。
已经见识过妘缨本事的众人接受良好,但仍旧为她的胆量而震惊。
在这府里,应该也就只有妘缨敢毫无顾忌地和老夫人对着干了。
妘缨手里握着半截拐杖,看向躲在云老夫人身后的云烨。
云烨抖若筛糠,满眼惊骇,这个女人,太可怕了,她连祖母都不怕!
他的腿,他的腿是不是要被打断了!
“告诉你祖母,我为何打你?”妘缨声音淡淡:“把你做过的事,说过的话,和你祖母说说,少说了半句……”
她轻呵了声,看了眼云烨的腿,不言而喻。
绝处逢生,云烨强烈的求生欲迫使他一把捂住想要发火的云老夫人的嘴,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方才所做所为一一倒了个干净。
末了讨好地看着妘缨,伸出三根手指举天发誓:“四姐,我真的知道错了,我再也不敢了,我发誓!”
妘缨将半截拐杖扔到地上,看着云老夫人:“老夫人若是还觉得我不该教训他,那我也无话可说,如此家风,我以为耻。”
说完她也不等云老夫人什么反应,径自抱着匣子离开。
“唔唔。”云老夫人拍了下云烨的手。
云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捂着祖母的嘴,忙松了手。
云老夫人喘着气,看着妘缨的背影消失,脸色铁青。
云烨却是松了口气,感觉自己腿有些软。
看着地上那半截拐杖,他蹲下身捡起来,双手用力折了折,没折动,他又将其横在膝盖上,双手握住两边,试图折断,除了将膝盖顶得剧痛之外没给拐杖造成任何伤害。
云烨看着手里的半截拐杖神情愣愣,四姐当真徒手……不,是单手折断了这跟硬得像铁的拐杖……
可怕。
云烨摸摸自己的脸,竟然觉得四姐打他好像也没有很用力,还是手下留了情的。
他挥舞两下拐杖,肿着一张脸看向云老夫人手里的半截:“祖母,这拐杖你还要吗?不要给我。”
云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,狠狠瞪他一眼,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拐杖,沉着脸转身走了。
云烨不明所以,挠挠头,嘟囔道:“不给就不给,瞪我做什么……”
说着忽然扯到嘴角的伤,顿时“嘶”了一声。
好痛。
“娘,大夫还没来吗?”
徐氏脸还白着,见云老夫人都铩羽而归,她也只能沉默地带着云烨离开。
云绮和云茹立马跟上。
留下赵氏和云熹云苒站在原地。
云苒垂在身旁的手微微握紧,神情晦暗。
云熹站在赵氏身边,视线还落在妘缨离开的方向。
“四姐好厉害……”她喃喃。
赵氏低头看她一眼,微微一笑:“以后多听你四姐的话。”
云熹点点头。
赵氏笑了笑,看着云老夫人离开的方向,唇角微勾。
这云家的天,怕是要变了。
……
云老夫人回了颐寿堂。
陈妈妈跟在她身后,刚进门,断成两截的拐杖就被扔到了脚下,木屑乱飞。
拐杖上鸩鸟眼睛里镶嵌的宝石也磕出几道划痕。
陈妈妈默然一瞬,将其捡起来,放到桌上。
“老夫人息怒,四小姐桀骜不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般不孝忤逆之人,自有天收,不值当您气坏了身子。”她劝慰道。
云老夫人沉着脸没有说话。
陈妈妈退出去,很快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进来,放到云老夫人手边几案上:“老夫人,喝点牛乳消消气吧。”
“再怎么样,您也是四小姐的祖母,四小姐无论如何也越不过您去,她这次不是要去秋猎吗?”
“您瞧着吧,陛下可是金口玉言说她‘不孝’,这般名声她也敢去参加秋猎,秋猎里都是高官权贵家的夫人小姐,最是注重名声脸面,到时候有她受的。”
见云老夫人脸色好了些,陈妈妈再接再厉:“再说了,她的婚事可还攥在您手里呢,她还能翻了天去不成了?”
云老夫人这才笑了笑,想到什么又冷了脸:“这死丫头运气倒好,这样的名声,也还是有人来提亲,我虽然挡了回去,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拖下去,她不嫁,底下几个小的也没法儿出阁。”
“还有那些嫁妆,她出嫁也是要带走的,少不了伤筋动骨,我也不能和老二对着干,到底是他闺女,总要顾忌他的颜面。”
云老夫人端起桌上白瓷盏,饮了一口牛乳,牛乳里加了桂花蜜,甜丝丝的味道滑进喉咙,让她蹙着的眉头舒展开。
她垂眼看着牛乳里飘荡的桂花,半晌,缓缓开口:“这个孽障,不能留了。”
陈妈妈心里一凝,倏然抬眼。
“老夫人的意思是?”
云老夫人眼眸沉沉,脸上皱纹加深几许,声音很轻:“康儿许久也没来过信了,也不知道他在涪州过得怎么样,去拿纸笔来,我要给康儿写信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陈妈妈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猛地一紧。
康儿,是老夫人的大侄子,名何康,现在涪州温县任县令。
老夫人极少主动联系何康,通常都是何康逢年过节送节礼给老夫人,附带一封问安信,老夫人会写回信。
老夫人上一次主动说要给何康写信,还是在……十七年前。
陈妈妈垂眸掩住眼中的汹涌,低头应道:“是。”
云老夫人写好了信,交给陈妈妈,抬眼看着她:“不要让人知道了,你清楚该怎么做吧?”
陈妈妈应声“是”,拿着信转身出了颐寿堂。
陈妈妈刚离开不久,春兰急匆匆跑进来:“老夫人,宫里来人了!”
云老夫人歪着的身子猛地坐直,急忙穿鞋下榻,一面惊讶问:“可知道来的人是谁?为了什么事?”
春兰上前伺候她穿鞋,嘴里回话道:“好像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小太监,来传皇后娘娘口谕,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。”
皇后?
云老夫人疑惑皱眉,皇后派来的人,那就是针对女眷了。
只是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?
收到消息的云家各房夫人小姐们匆匆赶到前院。
正坐在花厅喝茶的小太监见一群人涌进来,站起身,与云老夫人客气两句,视线扫过众人,笑眯眯问:“云四姑娘何在?”
云四姑娘?
众人一怔。
云老夫人也愣了下,又很快反应过来,忙让丫鬟去叫人过来。
她心中暗忖,这口谕,竟然是给那死丫头的?
那死丫头刚从慈恩寺回来,皇后就派人来了,难道是来问罪的?
哼,被皇帝责“不孝”,再被皇后训诫,这死丫头的名声算是彻底完了。
只可恨云家要受她连累。
花厅里有些安静,众人神情各异,只那小太监姿态闲适地坐在桌边喝茶。
“四小姐到了。”
花厅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,众人循声看去,便见妘缨从外面走进来。
小太监也起身朝门口看去,只见一妙龄女子款款而来,她面容姣美,穿着一身墨绿长裙,头发简单挽起,插着蝴蝶簪,红色发带垂在身后,随着她走动,轻轻飞舞。
姿态端庄优雅,一行一动,裙摆纹丝不乱,气质如兰又如松,清雅又凛然。
妘缨走到小太监面前施礼。
小太监像是刚回过神来一般,忙虚虚扶了她一把:“云四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他多看了妘缨两眼,说出自己来的目的:“皇后娘娘口谕,五日后的秋猎,请云四姑娘一同参加。”
秋猎?
众人一愣。
妘缨亦是怔了怔,没想到皇后传的口谕会是这个。
秋猎她本就是要参加的,只是皇后为何会传这么一道口谕给她?
自己跟着家里人参加秋猎和被皇后邀请参加可不一样。
后者是脸面。
是陆则冕吗?
妘缨不明所以,但还是施礼应下。
小太监传完口谕,再看了妘缨一眼,便告辞离开了,临走前被赵氏塞了一锭银子。
“皇后娘娘为何会传口谕给你?”云老夫人看着妘缨开口。
她还以为是皇后是派人来训诫她的,没想到竟然是邀她参加秋猎。
这死丫头,凭什么能有此殊荣?
“皇后娘娘的心思,岂是我能揣测的?”妘缨看她一眼,和赵氏打了个招呼就回了海棠苑。
留下云老夫人脸色铁青,以及花厅其他人面面相觑。
徐氏抿了抿唇,看着妘缨的背影若有所思。
……
妘缨踏进海棠苑的门,阿圆和素秋焦急迎上来。
“小姐,没事吧?”
“皇后娘娘说什么了?”
妘缨笑道:“没事,是皇后娘娘让我参加五日后的秋猎。”
阿圆“啊”了声,不解:“小姐,您不是本就可以跟随二老爷参加秋猎的吗?皇后娘娘为何还要多此一举?”
素求失笑敲了下她的头:“傻丫头,这可不一样,皇后娘娘亲口邀请,这是极大的脸面。”
阿圆恍然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妘缨:“小姐,您太厉害了!”
“嗯,我是很厉害。”妘缨一笑,摸摸阿圆的头,迈步进了屋。
屋里桌上,放着匣子。
妘缨坐到桌边,将匣子里的罐子拿出来,手指抚着罐身上的白鹤片刻,拆开罐子上密封的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