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是一愣,没想到王管事会当众揽下所有罪责。
身后一众追随他多年的老兵纷纷屈膝跪地求情。
“求小侯爷从轻发落,王管事半生扎根陆家军,兢兢业业,劳苦功高。”
“是啊小侯爷,王管事一心为营中上下,他纵然这次犯了错,也恳请念在往日功绩,网开一面。”
白砚辞看着求情的众人,陷入沉思。
他初来乍到,在军营里根基还浅,不愿意跟那些元老旧部起冲突。
毕竟刚上任,要是让人觉得他刻薄老将,不留情面,以后也不好做人。
王管事闭了闭眼,默默咽下这哑巴亏。
“此事全是我一人冲动妄为,与麾下弟兄毫无关系。
小侯爷、白先生,要罚便罚我一人。
我半生戎马都奉献给陆家军,只求侯爷念在我往日微薄功绩,莫要因我一错,抹杀过往所有付出。
更莫因我一人之过,害得陆家军军心涣散,上下失和。”
他以半生辛劳为筹码,不动声色地堵住了众人的嘴。
这话又说得这般周全,陆时要是还追究,怕是会被人说冷血无情。
苏小满撇了撇嘴。
这王管事哪里是诚心认错,分明是步步为营,用功绩和人情裹挟众人,逼得人无从下手。
同样现在进退两难的,还有身为受害者的白砚辞。
他平白遭人算计,可面对一众老兵跪地求情的场面,若是执意追责,只会给自己树敌。
权衡下,他只能放缓姿态。
“王管事言重了。今日之事并未酿成大祸,说到底皆是一时冲动,不如就此揭过,你我握手言和。”
说罢,白砚辞便要上前示好。
“这里是军营,不是市井集市。犯错当罚,军纪如山,容不得私相姑息。”
陆时的话打断了他的动作。
满院求情声瞬间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噤若寒蝉。
王管事心头一震。
陆时比起老侯爷,更为冷酷决绝,铁面无私。
自己已经放下身段,搬出半生功绩,以军心大局相劝,甚至甘愿独自扛罪,对方却还不肯松口。
为了护住那个女人,他竟是不惜得罪一众老部下。
陆时不在意对方编造的借口有多拙劣,也无视其半生功绩。
有错便要受罚,有过便需担责。
这是铁律,更是他执掌陆家军的立身根本,治军威严。
今天要是纵容了这种诬陷的事,往后营里那些老功臣,必定仗着过去的功劳倚老卖老。
人人都拿功劳来抵罪,军规就成了一纸空文。
陆家军迟早要散。
陆时看向青空:“青空,背出军中诬陷同僚的处置条例。”
“凡我陆家军将士,蓄意构陷同僚,挑拨离间者,触犯军中大忌。一经查实,严惩不贷,杖责军棍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
二十军棍,于壮年兵士不过是皮肉之苦,咬牙便能扛过。
可王管事已经年过半百,这二十棍落下,怕是当场殒命。
一瞬间,屋子里一片死寂。
全场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盯着陆时,等他定夺。
罚,是必然。
军纪如山,铁律在前。
可重罚之下,弊端立现。
陆时不过二十出头,年少掌权,初掌陆家军兵权。
昔年若非这群老将看在老侯爷的情面鼎力扶持,他根本坐不稳今日之位。
如今他根基初固,转头便严惩功勋老将,难免落得卸磨杀驴,薄情寡义的骂名。
一旦寒了一众老臣的心,就会导致人人自危,心生芥蒂。
往后军营人心涣散,再无人真心效忠。
苏小满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个情况。
该怎么罚,如今便是一道难题。
白砚辞看了看苏小满,二人都是此事的受害者,只要苏小满开口求情,他便能顺势下台。
两全其美。
可苏小满站着没动。
今日之事,若非陆时及时赶到,定会被钉在私通的污名里,百口莫辩。
届时流言四起,脏水缠身。
依照侯府行事作风,为了掩盖丑闻,要么强行将她配给白砚辞,潦草收场,
要么为保全陆家名声,逼她跳护城河自尽。
这般险些殒身毁名的算计,凭什么要她大度释怀,去体谅始作俑者的安危?
她受过的磋磨,没人替她分担。
她亦绝不会替仇人求情。
白砚辞见她不动,无奈轻叹,只得独自跨步上前,出声打破僵局。
“小侯爷,此事因我而起,容我说两句。”
“军规在前,您依规处置,我等本无半句置喙的资格。
只是我身为当事受害人之一,斗胆替王管事讨一次情面。”
“二十军棍对寻常将士尚且难熬,王管事年过半百,实在扛不住这般重罚。
军规虽铁面无私,却亦不外乎人情。
万幸今天没出什么乱子,我和苏姑娘好好的。
今天在场的都信得过,谁也不会拿出去说。
还请小侯爷念在他劳苦功高,一时糊涂冲动,从轻发落。”
老兵纷纷跟着附和求情:“是啊小侯爷,王管事只是一时糊涂,求小侯爷开恩。”
唯独苏小满立在原地,冷眼看着他们。
她不是没有恻隐之心,可刚才那场局面她还历历在目。
只差一步,她便要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如今一句一时冲动,便想揭过。
难道就因为人家年纪大了,存心害人就能被原谅?
苏小满再不甘心,也只能咽下去。
她若追责,便会成了别人嘴里不近人情的恶人。
可她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大度释怀。
她凭什么要原谅险些毁掉自己一生的施暴者?
若非陆时及时赶到破局,这群人根本不会收手,只会将她的污名钉死,逼得她无路可退。
苏小满看向陆时。
恰逢此时,陆时的目光也朝着她看来。
四目相对。
苏小满一愣,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,还是他真的让她来定。
站在另一边的白语嫣早就左右为难了。
她自小被礼数规矩教养大,最怕场面难堪。
眼下众人都在求情,想把大事化小,偏偏苏小满一声不吭地僵在那里。
这场面,实在不好看。
她扯了扯苏小满的衣袖:“小满,你也说句话吧。”
“?”
苏小满愣了一瞬,偏过头去,不解地看了她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