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营地，静得吓人，沉得喘不过气、混着淡淡血腥味的死寂。
陆玖从石头上醒来时，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厉擎苍肩头，他右臂稳稳搂着她的肩膀，两人就这样在营地门口坐了一整夜。
趴在两人中间的灰灰被晃醒了，它懒懒打了个哈欠，小舌头卷起来的模样，本该惹人发笑，可此刻谁也没心思笑。
厉擎苍早就醒了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北边。陆玖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熊烈的营地依旧扎在远处，帐篷比昨日多了几顶，火堆还飘着袅袅青烟。
他只是在蛰伏，等着苍狼部落彻底耗垮，再给上最后的一击。
陆玖撑着身子站起来，右肩瞬间传来钝痛，昨晚草草包扎的白布，已经渗开一圈暗红，好在伤口不再渗血，骨头没伤，可皮肉伤没个三五天根本好不了。
她轻轻活动肩膀，咬着牙压下这股痛感。
灰灰从石头上跳下来，后腿一瘸一拐，昨晚被白狼踢伤了腿肌，走路都打晃，他却依旧不安分，瘸着腿还想往前跑。
陆玖弯腰把它抱进怀里，灰灰扭了两下，见挣脱不开，便乖乖趴在她怀里，耷拉着耳朵。
阿婆端着热汤走过来，眼眶通红，布满血丝，显然一夜没合眼，全程都在守着伤员照料。
陆玖接过汤碗，轻声问道：“阿婆，伤亡怎么样？”
阿婆嘴唇哆嗦着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，她摇着头转身离开，背影满是疲惫与悲痛。
陆玖心里一沉，刚放下汤碗，就看见阿旺从棚子里走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块白布。
他开口报数时，声音还算平稳，可握着白布的手，止不住地发抖
“走了八个，大柱、二狗、石头、青牙，还有四个族人。重伤十几个，轻伤的，人人都有。”
陆玖愣在原地，浑身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了。
她明明记得，昨天战场上，大柱后背伤口崩开，血染透了兽皮还在挥刀；二狗眼睛被毒烟熏得通红，依旧往前冲；石头烧得意识模糊，还在攥着磨刀石不停打磨刀具；青牙的铁锤沾满鲜血，和铁老配合着杀敌……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这几个活生生的人，再也回不来了。
她脚步有些发沉，挨个走到他们的棚子前。
大柱的棚子里，只剩堆着的干草和破旧兽皮，空荡荡的；
二狗的棚子也是一片狼藉，人去屋空；
石头棚门口，还放着他磨了一半的铁刀，刀刃泛着冷光；
青牙的棚子最是干净，除了地上的兽皮，什么都没留下。
灰灰从陆玖怀里跳下来，跑进青牙的棚子，嗅了嗅地上的兽皮，又跑出来，仰着头看向陆玖，歪着脑袋，似乎不明白平日里熟悉的人，怎么都不见了。
炼铁炉旁，铁老孤零零蹲在那里，炉火早已熄灭，他佝偻着背，头发像是一夜白了大半，整个人苍老了十岁。
青牙算是他的一个徒弟，如今青牙没了，只剩他一个人，守着冰冷的炉子。
陆玖走到营地门口，望着北方熊烈的营地，心口堵得发慌。
对方按兵不动，就是在等，等他们元气大伤，再一举歼灭。
厉擎苍走过来，站在她身侧。左臂用兽皮吊在胸口，右手紧紧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铁刀，眼神很是平静，却藏着那股化不开的沉郁。
“大柱没了。”陆玖声音很是沙哑。
厉擎苍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二狗、石头、青牙，都没了。”
这一次，厉擎苍没点头，可他握着刀的手却猛地收紧，手背青筋凸起。
他是部落首领，就算痛失族人，就算心如刀绞，他也不能哭，不能垮，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。
陆玖伸手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右手。他的手指一根根收拢，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，力道很大，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支撑。
下午时分，风鸣匆匆赶来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，他的腿上带着新伤，却执意不让人搀扶。
他扫过营地遍地的伤员、空荡荡的棚子，还有蹲在炉边失魂落魄的铁老，脸色凝重，看向厉擎苍沉声道
“熊烈在等援兵，他父亲以前的老部下，带了五十人，大概明天就到。”
阿旺听到这话，脸色瞬间惨白，声音发颤：“加上他剩余的人手，他们还有近百人？我们现在根本挡不住！”
风鸣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厉擎苍蹲下身，手指在地上快速划出几道符号。
阿旺立刻翻译：“苍爷说，今晚夜袭，不等对方援兵到，趁现在拼最后一次！”
风鸣沉默片刻，对上厉擎苍决绝的眼神，重重地点头。
“我也去。”陆玖开口。
厉擎苍想也不想，直接摇头。
“你左臂断了，右手要拼杀，没人传令。我跟去，帮你传指令。”
陆玖看着他，眼神很坚定。
厉擎苍盯着她的眼睛，看了许久，终究是点了头。
灰灰蹭着她的脚，仰着头呜呜叫，陆玖低头摸了摸它的头：“你腿伤了，乖乖留在营地，不能去。”
灰灰像是听懂了，耳朵瞬间耷拉下来，委屈地趴在地上。
夕阳西下时，能参战的族人全部集合，算下来还不到四十人。
厉擎苍站在最前方，左臂悬空吊着，右手紧握铁刀，身姿依旧挺拔。
陆玖站在他身侧，背上背着那把沉重的狼头铁刀，右肩伤口依旧疼得钻心，她却咬着牙站得笔直。
鹰族族人在空中戒备，狐族族人在地面列队，蛇族和鹿族无法直接战斗，只能在一旁协助。
厉擎苍看向众人，阿旺高声传达他的意思：“苍爷说，今晚目标只有熊烈，杀了他，我们就赢了；杀不了他，我们所有人都走不了，跟我冲，不杀熊烈，绝不回头！”
没有一人说话，可所有人眼里，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夜幕降临，熊烈的营地亮起熊熊火把，外围挖了壕沟、竖了木桩，防守比昨日严密数倍。
厉擎苍没有带人从正面强攻，而是绕到侧面，领着众人顺着一条小河沟悄悄地摸过去。
河水冰凉刺骨，没过膝盖，陆玖紧紧跟着厉擎苍，为了不让伤口沾水，她把右手高高举起。
可溅起的水花还是打湿了白布，伤口瞬间传来刺骨的疼，她浑身一颤，却死死咬着牙。
队伍悄无声息摸到营地侧面，只有两个守卫靠在木桩上打瞌睡。
厉擎苍缓步上前，手起刀落，干净利落解决了守卫，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率先翻过木桩，族人紧随其后，悄悄潜入营地。
熊烈的帐篷在营地正中央，最为显眼，外面守着四个护卫。
厉擎苍抬手做了个手势，空中的鹰族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，四箭齐发，四个守卫瞬间倒地，连呼救都来不及。
厉擎苍一把掀开帐篷帘，径直冲了进去，陆玖紧跟其后，双手握紧背上的大铁刀，刀身沉重，她早已做好了左手补刀的准备。
帐篷里，熊烈根本没睡。
他坐在最内侧，右肩缠着兽布，左手握着石斧，看见冲进来的厉擎苍，非但不慌，反而勾起一抹冷笑：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话音刚落，帐篷外突然响起刺耳的号角声，是熊烈族人的信号，四面八方，号角声此起彼伏。
陆玖心瞬间沉到谷底，他们中埋伏了，熊烈早就料到他们会来夜袭。
外面瞬间火把通明，将营地照得如同白昼，阿旺焦急的喊声传来：“中埋伏了！快撤！”
可厉擎苍丝毫没有退意，提着铁刀径直冲向熊烈。
铁刀与石斧狠狠相撞，接连三下碰撞，熊烈只有左手能用，根本挡不住力道，石斧瞬间被磕飞。
厉擎苍手腕一转，冰冷的刀刃直接架在了熊烈的脖子上。
号角声戛然而止，全场突然安静下来。
熊烈的族人将帐篷团团围住，苍狼部落的人被围困在中间，可厉擎苍的刀，死死抵着熊烈的脖颈。
熊烈盯着脖颈上的刀，又看向厉擎苍，非但不怕，反而笑得猖狂：“你杀了我，你们所有人，也别想活着出去！”
厉擎苍没动，目光却下意识看向陆玖。
陆玖瞬间懂了他的意思。
她放下手里的大铁刀，缓步走出帐篷，站在火把光亮下，直面围上来的黑压压人群，声音坚定道：“让开路，否则，熊烈必死。”
对方族人纹丝不动。
陆玖转身走到厉擎苍视线之外，右手抽出背上的大铁刀，左手攥紧腰后的骨刀，双手各执一刀，稳稳站在人群中央，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