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将整座熊族营地照得通亮,漫天都是刺鼻的烟火气。
陆玖僵立在主帐外,双手各攥一把长刀,脊背挺得笔直。
面前黑压压围满熊烈的部下,足足七八十人,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她的胳膊在微微发颤,但她没有惧怕。
右肩的伤口已经彻底崩裂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,浸透了手指,她握刀的手越来越虚,可她硬是绷着神色,不让外人看出半分虚弱。
帐内,气氛死寂到快要窒息。
厉擎苍冰冷的铁刀,死死抵在熊烈咽喉处,刀尖早已刺破皮肉,血顺着刀刃缓缓滑落。
熊烈双膝跪地,右肩旧伤完全崩开,左手被厉擎苍狠狠踩在脚下,浑身动弹不得,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杀了我,你们也出不去。”熊烈沉声开口道,此前的嚣张尽数消散,再也笑不出来。
厉擎苍一言不发,手腕微微下压,刀尖又深入一分,他脖颈处的血瞬间连成血线,顺着脖颈往下流,浸透了兽衣领口。
“让你的人退后。”陆玖的声音从帐外传来,清亮又坚定,没有一丝怯意。
熊烈紧咬着牙,闭口不言。
厉擎苍眼底寒意更盛,刀锋再压,熊烈脸色瞬间惨白,脖颈血流不止,兽衣领口被鲜血浸红一大片。
他此时终于扛不住了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退后。”
围着的人群堪堪后退几步,却依旧没有散开,人人手握兵器,目光死死盯着帐篷,随时准备扑上来。
阿旺浑身是血,从人堆里拼命挤过来,踉跄着跑到陆玖身侧,他喘着粗气低声道:“蛇族、鹿族被堵在外面,冲不进来。”
陆玖微微点头。
眼下这种僵持,比得就是谁更能扛、谁先沉不住气。
帐内,熊烈的声音有些发颤,彻底没了气焰:“厉擎苍,你到底想怎样?”
厉擎苍始终没应声,他在等,等陆玖的指令。
陆玖目光扫过四周,心里算得清楚,即便挟持熊烈,硬冲两百步冲出营地,必定会被众人围杀,根本没有活路。
唯一的生路,就是逼熊烈亲自开路,送他们安全离开。
她侧头,低声对阿旺吩咐了几句,阿旺立刻钻进帐内,一字不差转达给厉擎苍。
厉擎苍闻言,刀锋稍稍挪开,死死抵住熊烈后心,抬手将人拽起。
熊烈双腿有些发软,险些瘫倒在地,后腰被刀尖一抵,只能强撑着站稳。
陆玖伸手掀开帐帘,冷声示意熊烈出来。
熊烈刚一现身,外围众人瞬间骚动,有人下意识上前一步,厉擎苍刀锋立刻回抵他咽喉,上前之人立马僵在原地,乖乖退了回去。
陆玖站在熊烈面前,眼神冷冽:“让你的人让出一条生路,送我们到安全之地,我便放了你。”
熊烈盯着她,眼神反复地掂量,他深知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此时他别无选择,只见他缓缓举起未受伤的左手,用力一挥。
两侧人群齐齐分开,一条两米宽的通路,从帐口一直延伸到营地外,两边火把熊熊燃烧,火星四处飞溅。
厉擎苍押着熊烈缓步前行,陆玖紧傍在他身侧,双手依旧紧攥长刀,右手早已被鲜血浸透,刀柄湿滑,几乎握不住,血滴顺着指缝落下,在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痕。
小兽灰灰一瘸一拐跑到她脚边,紧紧贴着她,不肯离开。
阿旺带着苍狼部落仅剩的族人,护着伤员走在中间,精锐守在两侧,鹰族在高空戒备,狐族负责侧翼掩护,外面的蛇族、鹿族也在外面等待接应。
整支队伍走得很缓慢,步调也很沉稳,没有一人在喧哗。
只有沉重的脚步声、兵器摩擦的轻响以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一步步行至营地中央,再到营地外围,远处的树林已然在望。
“就在这里放人。”陆玖说道。
厉擎苍猛地松开手,刀尖一送,将熊烈狠狠推了出去。
熊烈踉跄倒地,亲信立刻冲了上来,将他死死护住。
“走!”
陆玖转身,一把拉住厉擎苍,带着所有人往树林里狂奔,一刻不敢停留。
身后熊烈的人只顾着救主,竟无一人追击。
陆玖回头望去,熊烈立在火光之中,他浑身染血,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凝望,隔着重重树林,神色难辨。
她弯腰抱起跑不动的灰灰,跟着队伍快步撤离。
蛇族族人熟悉地形,在前方引路,一行人走了近半个时辰,最后撤进一处三面环山、易守难攻的山谷。
“在此休整一夜,明日送诸位回部落。”蛇后立在谷口,沉声说道。
陆玖此时再也撑不住,她靠着山壁缓缓坐下,右肩剧痛攻心,早已麻木不仁。
缠伤的白布被鲜血彻底浸透,黏在伤口上,翻开的皮肉泛着白,疼得她手指发麻。
厉擎苍蹲在她面前,左臂骨折,只能用单手,他的动作笨拙又轻柔,慢慢解开她肩上的染血布条。
每动一下,陆玖都疼得倒抽冷气,他的手瞬间顿住,动作放得更轻了。
他将草药粉撒在伤口上,刺骨的痛感袭来,陆玖死死咬住嘴唇,不发一声。
灰灰凑过来,它有些着急,轻轻拱着厉擎苍的手,生怕他弄疼陆玖。
厉擎苍一言不发,细细缠好干净兽皮绷带,系结的动作轻缓又小心。
陆玖抬头看着他,厉擎苍满脸血污,断臂垂在胸前,手上沾满了她的血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后怕。
“我没事,死不了。”陆玖说道。
厉擎苍没说话,他轻轻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,冰凉的额头满是冷汗,动作很轻柔,生怕碰碎了她。
陆玖闭上眼,靠着他,满心的慌乱,此时终于开始平复。
灰灰乖乖蹲在两人中间,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。
谷口,阿旺在清点人数,仅剩的族人围在一小堆篝火旁,火光有些微弱。
人人满脸疲惫、满身都是血污。劫后余生,没有一人说话,只剩沉重的喘息。
不一会儿,风鸣从高空落下,他的腿上带伤,踉跄着坐倒在地
“熊烈的人撤回营地了,没有追来。他脖子的伤势不重,可右肩却是重伤,那条胳膊怕是废了。”
阿旺悬着的心,终于稍稍放下。
这一夜,陆玖闭目休整,未曾入眠,灰灰趴在她腿上安然熟睡。
厉擎苍守在她身旁,手握铁刀,亦是彻夜未眠,寸步不离。
次日天一亮,一行人启程,准备返回苍狼部落。
等大家安全达到营地,发现营地完好无损,栅栏、炼铁炉、居所都还在。
阿婆带着小七守在部落门口,她的眼眶有些泛红,她强忍着泪水,没有哭出声。
陆玖回营后,第一时间去看望伤员,重伤十余人,轻伤二十多人,棚子已经住不下了,便铺干草就地休养。
她忍着肩痛,给伤员挨个换药、喂水,同时吩咐小七去药圃采回所有能用的草药。
铁老坐在炼铁炉前,重新燃起炉火,他没有再打造兵器,而是一锤又一锤地打着农具、炊具。
青牙等人战死了,活着的人,还要好好活下去。
厉擎苍坐在营地门口的巨石上,左臂悬吊着,望着北方。
灰灰静静蹲在他脚边,一同望向熊族的方向。
陆玖缓步走到他身侧,她的肩伤让她不敢弯腰,她便静静站着:“熊烈重伤,暂时不会再来了。”
厉擎苍微微点头,他心里清楚,此人养伤之后,必定会卷土重来,届时战事会更惨烈。
“下次再开战,我们只能更硬气。”
厉擎苍缓缓转头,抬起布满血泡的右手,紧紧握住她的手。
陆玖轻轻回握他的手,两人掌心相贴。
营地之上,炊烟袅袅,炉火生烟,苍狼部落的生机未断。
战火暂歇,生灵犹在,活着的人,总要守着部落,好好地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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