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床软枕,温柔的怀抱。
元月仪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,睡着睡着,便迷蒙着眼儿,动一动手脚,确定这一切还在,她又重新闭上眼睛。
如此,反复确定了许多次后,她彻底安心,沉沉睡去。
自离开京城,她一直浅眠多梦,算来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好好睡过一觉。
这一下释去所有包袱和忧虑,竟睡的不愿醒。
稍稍醒神,翻个身还能继续睡。
等肚子饿的实在撑不住,睁开眼坐起身时,她竟都有些愣神。
“公主可算醒啦!”
芒果响亮又欢喜的声音响起来,
元月仪眨了眨眼,看着那小丫头侧坐床边,一旁妆台上摆了一排漆盘,里头是叠的整齐的衣裳。
这是回到风华楼了!
她竟都没印象。
“是将军抱您回来的。”
芒果小脸微红。
抱过来后,将军不让任何人靠近,自己亲自照料。
她后头才知道,公主的衣裳都在紫英阁丢着,竟是未着寸缕被抱过来,将军还亲自给她穿了衣裳,真是……有点羞人。
“哦。”
元月仪掀被下床,视线寻梭。
“将军就在外头呢。”
芒果低声,指了指平日元月仪处置公务的地方,
“那儿,他比公主醒的早点儿……将军想起来了是不是?”
芒果想起那会儿谢玄朗的眼神。
什么都没说,但就是和这一个月来的“谢玄朗”神色不一样,现在再看元月仪平静中带着欢喜的眼神,
小丫头心里就是一热。
公主太不容易了。
“可有饭菜?”
“当然了,一直在灶上温着呢!”
元月仪踩着绣鞋起身,
身上穿的衣裙柔软服帖,布料给人的感觉很单薄,如云雾又如青烟,微微贴合着身段,掀了被子竟也不觉得如何冷。
芒果念叨是“将军派人拿来的”。
元月仪却无心好奇这衣裙的来路和玄妙,
微提裙摆,她拖着曳地的拖摆穿过挂着水晶珠帘的月亮门,
处理公务所在暖阁,可从院内进入,与元月仪这歇息的堂屋也有一道推拉门可入,
元月仪平日都从此处走。
这会儿,穿了堂屋十数步,她停在那推拉门前,
里头竟也站了个人。
影子高大伟岸,一手负后一手在前,光影里的侧脸轮廓英毅。
他没拉开门,
元月仪也停在原处,翘着唇角,幽幽看着那影子。
瞧他手落在门板上,
元月仪心念动,掌心也落了上去,
两人隔着一道门无声地交流着,
片刻,终是那门内的男人不耐相思,轻轻将门拉开,握住了元月仪的手,“醒了。”
他穿一身圆领束袖锦袍,
还是这一个月来的装扮,只是垂眸瞧着她,眼底温情一片,
元月仪心里一片温热,握紧了他的手,“嗯。”
“来。”
谢玄朗牵她入内,坐椅上时,手臂一带,便环着她抱在怀中,
“还以为你要睡多一会儿。”
“我又不是猪。”
元月仪撇撇嘴,
“况且我们又是折腾,又是睡,都两天过去了。”
这话她说的实在感慨。
方才随口问了芒果时间,着实让她意外。
可想想如今神清气爽,确实……人累了也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养回来嘛。
“怎么样。”
元月仪贴着他,看着远处长案上那一堆公文,“你有什么感想?”
那上头,都是有关东海之事落定的文书,
看着摆放的和先前一样整齐,
但她猜谢玄朗都看过了。
“我的公主太能干,所有的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。”
谢玄朗笑着低头,亲了亲怀中人鼻尖,
“就是让那些身经百战的老臣前来,怕也未必能处理的这样好。”
元月仪唇角一弯,
“这嘴抹了蜜似的……话说回来,其实一开始沧澜王非要你继承王位,才会好好配合。”
谢玄朗笑意收敛。
这件事他并不知道。
元月仪哼了声,“他是要做利益捆绑,想的倒是挺美的……沧澜王和凌霜郡主之间,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?你知道吗?”
谢玄朗点点头。
忘记十年的“谢玄朗”不了解,他却知道。
他揽着元月仪,三言两语,告诉了她。
元月仪听罢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,“所以是一场关于算计和真心的故事。”
而不管是算计,还是真情,
都被时间磨平了棱角。
元月仪不禁感叹,
“这世上的人,有的过尽千帆通达透彻,有的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依然不回头,千万种选择,唯心而已。”
谢玄朗低低“嗯”了声。
他想,其他事他应是过尽千帆通达透彻。
唯有对这怀中女子,他唯心而已,绝无二意。
这时,咕噜一声响,
是元月仪的肚子。
探讨人生奥义的深沉被打断,
谢玄朗低头看她,“把我的公主饿坏了。”
“……”
元月仪瞥他一眼,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,“那你还不赶紧带我去吃东西?怪你,就怪你,不是来瞧你一眼,我早吃上了。”
谢玄朗哈哈大笑,眉眼都舒展开。
元月仪被他抱着往外走,瞧着他那样舒展的笑意,眼眸轻轻眯了下。
他笑起来变恣意了。
像是,卸下了某些游移,确定了某些事,看尽浮华后的坦然和平静。
她静静瞧了片刻,在他放下她时,亲了亲他的唇。
“怎么?”
谢玄朗弓着身子。
“你变好看了,比以前更好看。”
元月仪由衷感慨,又皱眉故作凶狠,“以后出门不许像刚才那样笑,记住了吗?”
谢玄朗讶然,失笑着刮了刮元月仪的鼻头。
他又不是卖笑。
不是什么人,都配得上让他那样笑。
……
大雪连下三日,终于停了。
整个曜都一片白。
东海已有好多年没有下过这样的大雪,气温骤僵,百姓们都冷的不愿出门。
街上空荡荡的。
谢玄朗骑马缓行自长街而过,
原本要走两刻钟,因着这般空荡,一刻钟过一点儿,就到了沧澜王府门前,被侯在府门前的詹事带着进了府。
他是来替元月仪送文书的。
原本,这等跑腿的差事不必他亲自做。
但他恰好无事,还有一二琐事想告知沧澜王,便来了。
穿过王府,来到书房,
沧澜王见到是他前来也十分意外,但转瞬就意识到什么,“你……全好了?事情都想起来了?”
“是。”
沧澜王大喜,“那真是太好了。”
他从书案后绕出来,上下打量谢玄朗一番,满面喜色对上谢玄朗的淡然平静,那喜色忽就一滞,而后渐渐变淡。
“你……有事?”
“嗯。”
谢玄朗颔首,
“东海事了,过几日我与公主启程回京,我会带走母亲,日后,她会在京城休养。”
房中豁地一静。
沧澜王胡须抖了抖,“王府,世子之位空悬,你……”
“此间权势,与我无关。”
谢玄朗平静地看着沧澜王,
“我姓谢。”
他朝沧澜王行了个礼,后退两步,转身离开。
“站住!”
沧澜王追出去,“我是你的父亲,你这是不认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