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着光,元月仪看不见他眼底的神色,脑海中思绪纷飞翻涌。
他是记起了,还是没有?
一个多月都没有想起,只昨晚,能记得起吗?
如果他没有想起,
那他们这一番凌乱颠倒,算什么?
元月仪攥紧了被角,只觉这床榻方寸之间,狭小逼仄,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收紧。
半晌,她冷声,“把我的衣服拿来。”
一片暗沉里,
那女子下颌微微扬起,皎白的脸紧绷着,眼眸一闪不闪,
又端起了公主尊贵,
还渗出几分厚重,似带着防备的疏离。
谢玄朗怔怔看着这样的她,
纷杂的记忆如今已全然归位,
他好像,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似的,喉咙滚动,热血沸腾。
“我也没穿。”
男人嗓音哑的发颤,一点点倾身,
“公主这样盯着,臣怎么好意思去帮你取?”
“……”
元月仪眸子微微张大,瞪他,
“你到底有没有想起来!”
男人看着她:“如果没想起来,公主是不是真要休了臣?”
元月仪心口剧烈冲撞,砰砰砰砰,声音大的吓人,眼眶不受控地一酸,眼角泪花闪烁,“你不要绕来绕去,我听不懂。”
谢玄朗心间揪疼,展开双臂,连着被子将妻子揽进怀中。
“怎么敢想不起。”
他的脸颊贴上她的,气息交融间,心跳一颤一颤,那揽着怀中人的手背上经络绷紧、鼓起,不知用了多少自制力,才没有当场把她揉碎在自己怀中。
“对不起,让你担惊受怕。”
元月仪有点不敢相信,眼睛逐渐瞪大,呆呆地由他抱紧。
过了好半晌,
她好像才反应过来,紧紧抱住了身前人,眼角泪花止不住的往外溢,唇角却又翘的那么高。
“你这浑人……”
她咬牙暗恨,又忽然红了眼睛,委屈至极,
“你怎能这样欺负我。”
谢玄朗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。
“是我不该,都是我的错。”
他说的诚恳至极,
倒叫抹泪的元月仪吸了吸鼻子,慢半拍的找回几分理智。
其实也不完全是他的错,
毕竟这不是能自主选择的,充其量,是意外。
“我不讲道理,你竟然还顺着杆子爬。”
元月仪瓮声瓮气,
“你便这样把我脾气越养越刁,你是不是算着我这么不讲道理,以后除了你谁也受不了,我就算想换个驸马都没人敢贴过来?”
她双臂将他缠的更紧,
“你就负责一辈子吧,让我欺负一辈子。”
谢玄朗笑出声,
感觉她脸在自己怀中,颈间一直拱来拱去,低头去看。
元月仪眼尾微红,几朵泪花挂在眼睫上,扁着嘴怨念的很,唇角却又上翘着,
谢玄朗心头一热,一边应“好”,一边低头亲她。
一条被子遮不住什么,
此刻又是情浓,
亲着亲着,又黏糊在了一处。
只是这一下不像那先前风雨狂嚣不知收敛,多是缱绻温存。
元月仪却被那温柔惹哭了。
她的夫君,终于回来了。
……
缱绻尽,元月仪裹着被子缩在床上,只露出个脑袋,半眯着眼滴溜溜看着谢玄朗捡起地上衣衫,重新亮起蜡烛,又挂起掉下一半的床帐。
手脚很快。
只几个眨眼的功夫,他又躺了回来,连着被子把元月仪抱进怀中。
“饿吗?”
元月仪脑袋摆了摆,掀开被角搭他身上,身子朝前挺啊挺,又在他怀中寻了到了最温暖舒适的位置窝着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应该是晚上。”
具体如何,谢玄朗没去探究,只是微垂着眼,揽在元月仪肩头的手总是僵着。
时不时便要低头看一眼,亲两下,
好似在确定着什么。
元月仪眯着眼打了会儿盹,迷糊间捕捉到他几分隐秘的不安,又想起什么,忽地睁开眼,翻个身趴在他肩头,“子明,你解梦看到什么了?”
“……”
谢玄朗单手枕在脑后,幽幽看着她,眼睛里流荡着元月仪看不懂的,深沉又似痛心的东西。
“是什么?”
元月仪趴的高了些,
“我在你的梦里出了什么事吗?”
谢玄朗看她半晌,极轻,还隐隐紧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三次解梦,他的确看到了很可怕的事情。
现在他都不敢回想。
元月仪却好奇地缠着问。
“告诉我嘛。”
小鸟似地啄着他的唇,细滑绵软的手捧着他的脸,一直描绘他的眉眼。
谢玄朗身心都被烘的热热的,揽着她坐起了些,又在身后垫个靠垫,让她在自己身前可以趴的舒坦些,
抱着她轻拍好一会,
他才蹙眉低声,“以前我与你说过那梦,断在西境,是断在你与徐鹤卿离开……其实那梦里,我答应和赫连柔娥成婚。”
元月仪豁地直起身子:“什么?”
如今谢玄朗却不怕她听到这个生气,大手捧上她的脸,拇指落在唇角点了点,
“我什么都看见了。”
“……”
元月仪面色一红,重新趴回去,既为那梦境不宁,又嘴上不饶人,
“还不是怪你,把我衣服弄坏也不知叫人送……”
她瞪着他,
“你们真成婚了?”
“嗯。”
谢玄朗有些恶意地点头,又见元月仪嘴唇紧抿沉了脸,忙见好就收,“其实是计谋,以婚礼为由,邀请沙盗、马匪的首领前来,
在婚礼上解决他们。”
元月仪舒了口气,“成功了?”
“很成功……沙盗、马匪,两方人马的关键人物都到场了,婚礼现场大开杀戒,将为祸西境多年的贼寇基本解决,可是……”
他看着元月仪,眸色深深,
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——不是已经和徐鹤卿离开了吗?”
“是,表面你是离开了,可你进了玉阳关后没有回京,调了凉州大营三千轻骑。”
元月仪张了张嘴,
“我带兵去?难道我从别处知道你们要剿匪,前去协助吗?可是你军中缺那三千轻骑吗?”
凉州距离马匪之地还有一段距离。
她看不见那梦,
但以她行事的准则,和谢玄朗谋事的手段来说,
这三千轻骑调去实在古怪,
难道——
元月仪双眼微瞪,与谢玄朗对视着,缓缓地,迟疑出声,
“我不会是去抢亲的吧?”
“……”
谢玄朗意外地双唇微微一张。
元月仪咋舌:“我还真是去抢亲啊?那、那我看到你们是假成婚,真剿匪,岂不是要气坏?我修理你了?不对……”
“你那时待我冷情的很,便是我气的想修理你,你也不会给我脸。”
她说着白了谢玄朗一眼,
却见谢玄朗眸中一片深浓的沉痛,
元月仪忽然噤声,
“所以到底怎么了?”
谢玄朗箍着她的腰将人抱高了几分,抱紧她,与她眼对着眼,“你出事了……逃窜的马匪抓到了你,他们要为他们的首领报仇,杀了你。”
他看着元月仪,眼尾几息之间变得赤红,呼吸又粗又紧,
又似压抑崩溃难抑,他一把按着元月仪的后脑勺,紧紧将人锁在自己身前,
仿佛稍微放松,怀中人就会凭空消失。
元月仪被按的不能挪动分毫,
听着这故事很是惊诧。
可那毕竟是个故事,她不曾亲身经历,便不会有太强烈的感觉。
只是心疼抱着自己的男人,亲历那些。
她耐着性子,如哄孩子一般哄着他。
“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梦就是梦……那糟糕的梦都是为了衬托如今咱们如胶似漆。”
“我陪着你,不许乱想。”
谢玄朗极轻地“嗯”了声,下巴蹭着怀中人光洁的额头,身心相贴,他可以清晰地感受怀中人节奏匀称的心跳声,多么悦耳。
他欢喜的,心口竟一阵阵的发疼。
其实那梦里,她死的惨烈。
她带人来时出了岔子,
等他得知她出事,再赶去时,看到她遍体鳞伤被挂在土坯的废弃古城楼外。
他射断了绳子,接她在怀中时,她只剩一口气,只留给他一句话,就香消玉殒。
你,大约是我要不起的人啊。
那一瞬风卷狂沙起,
他竟又回到了那九华山后的腹地之中,他抱着高烧昏沉的她,小心翼翼地照看,瞧她潮红着脸那么难受,心里更割肉一样的疼。
忽地,有人狂笑着出现,夺走了她。
“这里竟有一对小情人,来试试我新练的药。”
那是个脸白如鬼的瘦高男人,
他强迫他吃下一粒药,忘掉了喜欢的姑娘。
狂沙散去,
他呆呆看着怀中残破的女子,一瞬间丧失所有活下去的欲望,以凌秋刀终结性命,伴她长埋黄沙。
这是那个梦的结局。
那位太清庵的净空师太有些本事,把他的碎片梦境变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那样的惨烈,也让他难以面对。
于是有了这一个多月……
其实这一个多月,每次靠近她时的心痛都是那梦境的回响。
或许那个结局太过惨烈,老天爷也看不下去,才有了如今这样的情意绵绵。
“谢玄朗我困了。”
怀中人怨怨咕哝,脸颊左滚滚,右滚滚,“你别抱得这么紧,我要喘不上气了……还有,给我拿衣服,我、我还有公事要过问。”
谢玄朗低头,
怀中人嘴唇微嘟,时不时抿一下,
与文武官员议事时漫不经心中藏机锋,那时的她是所有人不敢小觑的钦差特使。
如今,却是他怀里的娇人儿。
“好。”
他,才不是她要不起的人。
他们就是天生一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