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
柳潇潇站在街口,银发被血风吹得飘动,一枪一个,杀得蒙古兵尸横遍野,但是楚泽看得清楚,她的身体晃得越来越厉害,握着枪的手,都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修罗意带来的力量越来越强,但是生命力的流失也越来越快,她脸颊上最后一点血色,都在飞快褪去,嘴唇变得苍白,连呼吸都越来越浅。
“潇潇!”楚泽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。
他知道修罗意的副作用,一直不让她碰,一直小心翼翼护着,没想到,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
他也知道,解除修罗意唯一的办法,就是他的《天下归藏》,将修罗意产生的煞气吸入己身,再运转《天下归藏》中净化内劲的法子,消化这些煞气。
他提着剑,想要冲过去,但是几个不要命的蒙古兵冲上来拦住他,他只能一边杀,一边盯着柳潇潇的背影,眼睛红得要滴血。
就在这时,一个蒙古百户骑着马,偷偷绕到柳潇潇身后,举起狼牙棒,狠狠砸向她的后脑勺!柳潇潇现在全神贯注杀前面的蒙古兵,根本没注意到身后,眼看狼牙棒就要砸在她头上!
“不要!”
楚泽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嘶吼,心剑全力运转,想要提醒她,已经来不及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楚泽心里一股莫名的力量突然涌了出来,是心里深处那道从来没人催动过的因果线——一直在藏他心底,却从未正视过的一条特殊的“因果线”。
这条特殊的“因果线”,始于月老,终于孟婆。
当年他在藏经阁四层,乱云庄老庄主传授他心剑时,仅仅是伸出指头,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,他一直不清楚,这一点,其实就是“心剑”,“心剑”由心而发,可以牵因果,连生死。
他以往虽偶然间牵引调用过一些因果线,但一直没当回事,因此没有悟透,没想到今天,在这种极致的悲痛和恐惧之下,他终于悟出了,当年埋下的“心剑”,如何进行引动!
一道看不见的金线,突然从楚泽的心口飞出来,一下子连在了柳潇潇的心口!
和以往飞出的无形红线不同,这跟金线,即连功力,也连生死!
就在这一瞬间,柳潇潇只觉得浑身一轻,那种生命力被疯狂抽走的感觉,突然消失了!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温暖而浑厚的内力,从心口源源不断地流过来,瞬间流遍了全身经脉!
而楚泽这边,柳潇潇身上那种狂暴的煞气和紊乱的真气、飞速流逝的生命力等等负面状态,像是流水一样,顺着那道因果线,流进了楚泽的身体里。但是他修炼的是天下归藏,体内琉璃体本来就是容纳万物,什么内力什么负面状态,都能存下来,消化掉!
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”柳潇潇愣住了,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原本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,竟然一扫而空,力气又回来了,而且修罗意也变得温顺起来,不再疯狂反噬她的生命力!
“潇潇,感受一下,因果线牵着,我能帮你吸收副作用,你只管放开了用修罗意!”楚泽的声音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稳。
柳潇潇明白了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抹了一把眼睛,握紧了断枪,以修罗意煞气催动的红芒枪头,依然锋利且耀眼。
柳潇潇重新抬起头,望着前面涌过来的蒙古兵,原本快要熄灭的眼神,重新燃起了熊熊烈火!
“杀!”
她一声爆喝,修罗意全力运转,这一次,没有任何反噬,没有任何生命力流失,只有无穷无尽的力量,从经脉里涌出来!
那偷偷绕到她身后的百户,狼牙棒刚砸到一半,就被柳潇潇一个转身,一枪刺穿了马头,马受惊人飞,柳潇潇顺手一枪,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,挑飞出去,砸倒了一片蒙古兵。
而楚泽这边,吸收了柳潇潇的煞气后,被楚泽传唤成纯粹的普通内劲,虽然失去了煞气的狂暴特效,但却也澎湃无比,生生不息,给楚泽重新赋予了执剑杀敌之能。
楚泽眼神一厉,方才的心中憋屈尽数转化成了他的战意。迅速出剑,杀掉面前最后几个蒙古兵,楚泽快步走到柳潇潇身边,因果线一直牵着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状态,所有负面状态,都被他的琉璃体吸收了。
柳潇潇现在,就是毫无破绽的修罗战神!
“我好了,楚泽,”柳潇潇转过头,对着楚泽笑了笑,眼睛亮晶晶的,“副作用没了,我能一直打!”
楚泽看着她,也笑了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:“好,那我们就一起杀,把这些鞑子,都赶出去!”
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,一个心剑控因果,一个修罗握长枪,蒙古兵冲上来多少,死多少,刚才还快要被攻破的街口,一下子就稳了下来,尸体堆得像山一样,蒙古兵再也不敢往上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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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堂
宫城里的喊杀声,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。
太子身边,两千禁卫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,人人带伤,箭矢几近告罄。他们被逼退至养心殿周围,背靠着最后的防线。太子本人左臂也缠着染血的布条,却依旧挺立在最前沿,目光如炬。
“殿下!”一名禁卫将领声音嘶哑,透着绝望,“叛军如潮,我们……顶不住了!不如……不如从密道撤出宫去,暂避锋芒,再图复起?”
太子闻言,缓缓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疲惫却坚毅的笑:“我是太子,国之储君。逃?岂有此理!要走,你们走。我,绝不后退半步!纵是死,也要死在养心殿前,不能辱没祖宗颜面!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铿锵,敲在每个人心头。
将领喉头滚动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:“殿下不走,末将等,誓死相随!”
“誓死相随!”残存的将士们齐声低吼,眼中燃起决绝的死志,准备迎接最后的冲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殿外骤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!这声音,并非来自叛军,而是——
“太子殿下!我们来了!诛杀郭逆反贼!”
援军!是援军到了!
养心殿外,正指挥叛军准备放火烧殿的郭公公,脸色瞬间剧变:“怎么回事?!哪来的援军?!”
“公公!大事不好!”一名叛将连滚爬爬地冲过来,面无人色,“是‘传奇’!南宫毅带着‘传奇’的人马,从玄武门杀进来了!弟兄们……挡不住啊!”
“什么?!”郭公公浑身一震,不敢相信,“传奇怎么会这么快?他们不是在江南吗?”
“他们早就潜入城中,一直蛰伏,就等着我们动手,好来个里应外合,包抄我们啊公公!”
郭公公猛地眯起双眼,一股阴寒刺骨、仿佛能冻结空气的恐怖杀气骤然从他佝偻的身躯中爆发出来!宽大的公公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他枯瘦的手指间,不知何时已捻着数枚细如牛毛、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绣花针。
“好!好得很!”郭公公的声音尖利如夜枭,带着刻骨的怨毒,“既然来了,那就让咱家这《葵花宝典》,好好会会你们这些‘传奇’!看看是咱家的针快,还是你们的命硬!”
他挥手屏退左右,独自一人,如一根淬毒的尖钉,稳稳钉在养心殿台阶的正中央。袍袖翻飞间,指间银针寒芒吞吐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邪异气息。
郭公公自幼修炼童子功,内力精纯,后来又盗取的乱云庄绝学“葵花宝典”,亦是后天功法里出类拔萃的功夫,毕竟其修炼条件太过苛刻。
此刻在场人中,论所学武功能与之相当的,只有南宫毅修习的乱云庄先天绝学《流仙决》。因天生无痛感,才能修炼的流仙决。
此功法运行后,周身如有流云环绕,与敌对敌时,当对方兵器进入南宫毅周身范围时,会有兵刃入水之感,凭空生出些许阻力。
而葵花宝典的阴冷内功配合绣花针,却有专破护体罡气之效果。
当然了,南宫毅的天赋,跟楚泽一样,也是在剑法一道,内力所附带的效果对他而言,只是助力。
南宫毅提着“小十一”,步履沉稳地拾级而上,慕雪薇紧随其侧,手按刀柄,目光如电,死死锁住台阶上那个危险的身影。
“南宫毅!”自从郭公公大意之下,被南宫羽端了老巢,就对这一手扶持起来的南宫家重新上心。此刻看到看到南宫毅,新仇旧账涌上心头,只听郭公公尖声厉喝,“你弟弟南宫羽坏咱家大事在前,今日,咱家就先拿你这做哥哥的开刀祭旗!”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原地!
下一瞬,数点寒星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破空厉啸,直射南宫毅周身要害!那速度,快得肉眼难辨,只余下几道扭曲的银线残影!《葵花宝典》的阴狠内劲配合这夺命飞针,端的是毒辣至极,防不胜防!
南宫毅早有戒备,“小十一”瞬间出鞘,剑光如匹练般展开,精准地格开射向要害的数枚银针。然而针上附着的阴邪内力霸道绝伦,虽被格挡,那透骨的邪气与冲击力仍震得南宫毅手臂剧痛发麻,闷哼一声,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。
“当心!他身法针路太快太诡!”慕雪薇一声清叱,长刀出鞘,化作一片雪亮刀幕护住南宫毅侧翼,同时揉身抢攻,试图牵制。
两人一左一右,刀光剑影,瞬间将郭公公卷入战团。
郭公公却是不慌不忙,身形在方寸之地飘忽不定,如同没有实体的鬼影。他指间银针时隐时现,或点、或刺、或甩,角度刁钻狠辣,专攻两人招式衔接的空隙与防御薄弱之处。那细小的银针在他手中,竟比神兵利器更可怕,带起的劲风都透着刺骨寒意。他一边轻松写意地化解着两人的合击,一边不断寻找着刺杀南宫毅的良机。
几十招电光火石般过去,慕雪薇闷哼一声,左肩胛处已被一枚银针洞穿,带出一溜血珠!南宫毅也被数道凌厉的针气扫过,胸前衣襟裂开,留下三道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
南宫毅退了两步,看着郭公公,脑海里突然闪过当初在乱云庄藏书阁四楼幻境中,自己跟随剑神宫前辈的幻影学习“裂地”“击海”“斩空”,最后那前辈演示了三式合一的“破天一剑”的场景——那一招威力无穷,可是那一招需要足足蓄力三呼吸的时间,在一对一高手实战中,别说三息,即使是半息亦足以被人抓住破绽。因此,这一招虽然威力巨大,但对付一般人用不上,对上高手别人根本不会给你这个时间,所以他虽然明白,“裂地”“击海”“斩空”三式合一,就是“破天一剑”,却一直没用过。
但是现在,他突然心中有了一股明悟。
为什么一定要人和剑一起?人剑合一固然是境界,可反过来,人剑分离,让剑先缠着对手,人默默蓄力,不就有了准备时间?
想到这里,南宫毅心里豁然开朗,他对着慕雪薇使了个眼色:“帮我缠住他,给我三呼吸!”
慕雪薇立刻明白了,点点头,提着刀,拼着受伤,冲上去,死死缠住郭公公,“小十一”原本被南宫毅握在手里,此刻却脱手飞出,自行使出各种剑招牵制郭公公,那剑招绵绵不绝,和南宫毅本人使出竟相差无几。这慕雪薇和“小十一”一人一剑合力,足以吸引郭公公的注意力,南宫毅趁此机会,暗中蓄力,脑海中浮现出“裂地”“击海”“斩空”,这三招,重势不重力,每一招都要聚精会神,斩出能裂石断海之能。在南宫毅心中,这三招慢慢合一,南宫毅伸出右手,丹田里面的内力,一点点汇聚到右手掌心上,越来越多,越来越凝实。
郭公公正忙于应付慕雪薇泼水般的刀光和“小十一”如跗骨之蛆的缠斗,见南宫毅似乎“力竭”退后,只道他已是强弩之末,不由得发出刺耳的尖笑:“哈哈哈!南宫小子,怎么?这就不行了?你们乱云庄之名,不过如此!”
“行与不行……”南宫毅缓缓抬起蓄满惊世之力的右手,虚握成拳,掌心光芒内蕴,声音低沉却如惊雷炸响,“你马上便知!”
南宫毅一声低喝,“小十一”仿佛听见召唤,“倏”地飞到了南宫毅那如攒满月华之力的右手手心。
那月华从南宫毅手心瞬间灌注到“小十一”剑身上,“小十一”骤然爆发出耀眼的白光。
南宫毅的右手执剑,一剑斩下!
“看剑!”
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,从“小十一”上爆发出来,快如闪电,直取郭公公!
郭公公脸色骤变,想要躲闪,已经来不及了,那道剑气,速度太快了,一两呼吸的空隙,就已经到了面前!
“噗嗤!”
剑气直接竖劈而下,穿透了郭公公整个身体!
郭公公身体顿时分成两半,死前满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南宫毅:“怎么可能……”
南宫毅站在那里,握着剑,声音平静,“就这?”
郭公公分成两半的身体各自晃了晃,倒了下去,眼睛还圆睁着,死不瞑目。
一代权宦,又处心积虑盗取葵花宝典,深耕盐铁商道十余年,贪下银钱无数,又暗中培植势力,谋取天下。可终究还是死在了这一记破天一剑之下。
叛军没了首领,彻底崩了,纷纷放下武器投降,剩下死硬的,也被传奇高手们一个个砍翻。
宫变平定了,郭公公党羽被一网打尽,那些跟着他造反的世家,全都抄家灭族。但是,太子站在养心殿的台阶上,看着满地尸体,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。
常知山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我们赢了。”
“赢了?”太子笑了笑,笑得有些苦涩,“我们赢了郭公公,但你看看,这满地尸体,都是大宋朝的子民,为了一个郭公公,死了这么多人,这个世道,到底还需要死多少人,才能清醒?”
常知山沉默了。
太傅慢慢走过来,叹了口气:“殿下,路,是一步步走的,我们既然知道烂了,就一步步改,总能改好的。”
太子点点头,抬头望向北方,那里,雁门关还在血战,不知道那边战区,现在怎么样了。
但是他知道,不管怎么样,他们这一代人,既然已经看清了这个朝廷的病根,就总得做点什么,总不能,就这样看着祖宗的江山,一点点烂掉。
天,快亮了。宫城里的血腥味,散在风里,新的一天,就要开始了,但是这条路,注定还很长,充满了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