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
柳潇潇握着长枪,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力量——修罗意狂暴的杀意依旧,但是那种生命力被疯狂抽走的反噬消失了,所有负面的东西,都顺着那根看不见的因果线,流进了楚泽的琉璃体里,被稳稳接住,消化得干干净净。
“走吧,我们把鞑子都赶出去。”柳潇潇对着楚泽笑了笑,提着长枪,大步朝着缺口外面走。
楚泽跟在她身后,因果线牵着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每一丝内力变动,每一分力气都用得恰到好处,再也没有之前那种随时会油尽灯枯的危机感。他笑了笑,提剑跟了上去:“好,我们一起,把他们赶出去。”
柳潇潇走到缺口,外面的蒙古兵刚刚重新集结,准备再次冲进来,看见一个银发红衣的女子提着枪站在那里,气势骇人,都不由得停住了脚步。
“谁还要上来?”柳潇潇声音清亮,传遍了整条街,“我柳潇潇在这里,想要进太原城,先从我尸体上踩过去!”
白骨法王在蒙古军阵后面,看见了这一幕,不由得皱起了眉头,低声对身边的将领说:“这个女人是何人,之前摇摇欲坠,如雨中浮萍,明显已经重伤,怎地突然气息这么强?”
那将领道:“法王,管她呢,我们那么多人,还怕她一个女人?直接冲进去,砍了她!”
白骨法王点点头,一挥手里的头骨念珠:“冲!谁砍下她的头,赏黄金百两!”
蒙古兵嗷嗷叫着,再次冲了进来,这一次,比刚才更猛,更多。
柳潇潇站在缺口正中,不闪不避,等到蒙古兵冲到近前,突然一声爆喝,长枪猛地横扫出去!
修罗意全力运转,枪风带着无可匹敌的霸道劲,扫过之处,蒙古兵像麦子一样倒下,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,不到一刻钟,冲进来的上百个蒙古兵,全都躺在了地上,没有一个站着的。
白骨法王眼睛都直了,他怎么也想不到,一个重伤将死的女人,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强?
“我来会会你!”白骨法王沉不住气了,提着念珠,亲自冲了进来,“小丫头。”
说罢,白骨法王提着念珠,狠狠砸了过来!
柳潇潇不闪不避,修罗意不断灌注长枪,枪尖血色红芒凝实如血玉。
“铿!”
枪尖点在念珠正中,气浪炸开砖石纷飞。白骨法王被震退三步,手臂发麻,瞳孔骤缩:
“不可能!”他死死盯着柳潇潇手中长枪,嘶声厉喝:“这是什么枪法??!”
柳潇潇看着他,冷冷说道:“能杀你如屠狗的枪法,你这老番僧,纳命来!”
白骨法王闻言怒极,随即冷笑道,“我要你死!”
白骨法王提着念珠,狠狠砸了过来,力道比他师弟血衣法王强了不止一倍,整个地面都被他砸得颤抖。
柳潇潇不闪不避,迎着念珠,一枪刺了出去!
修罗意配上柳潇潇的枪法,此刻没有反噬,威力全开,枪尖直接点在念珠正中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力道碰撞,气浪炸开,砖石纷飞,白骨法王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,竟然被这一枪震得后退了三步!
他满脸不敢相信:“怎么可能?你一个小丫头,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?”
“你杀了我中原多少豪杰,今天,该还债了!”柳潇潇一声厉喝,枪招连发,一枪比一枪狠,一枪比一枪快,修罗杀意顺着枪尖蔓延,白骨法王只觉得浑身发冷,连招架都越来越吃力。
几十招下来,白骨法王身上已经添了三个伤口,鲜血直流,他知道,再打下去,自己必死无疑,想要转身逃跑,柳潇潇哪里会给他机会?
“想跑?晚了!”
柳潇潇将断枪猛地向前刺出,原本还够不到白骨法王的枪尖,红芒突然一闪,又暴增一丈,这红芒从背后贯穿了白骨法王的胸膛,柳潇潇顺势一搅,将白骨法王内脏搅碎,这才抽枪,红芒减退,恢复此前大小,白骨法王却已一头栽倒,当场毙命。
蒙古兵看见法王都死了,彻底吓破了胆,再也不敢冲进来,纷纷往后退,潮水一样退出了西门缺口。
柳潇潇站在缺口,握着枪,看着退走的蒙古兵,纹丝不动,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门神,蒙古人远远望着,再也没人敢上前。
百里何归赶过来,看见这一幕,眼睛都直了,他走到柳潇潇和楚泽面前,看着柳潇潇浑身煞气,还有那杆染满鲜血的长枪,突然颤声说道:“修罗意……真的是修罗意……你是林家的孩子?”
柳潇潇颔首,轻声道:“我乃神威军林青玄之女,柳潇潇。”
“老天爷……真是老天爷有眼啊!”百里何归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伸出独臂握住柳潇潇的手,满是老茧的手指都在发抖,“我……曾是你爹的副将!二十年前雁门关血战,我与他同守此城!”
他仰头望向远处城墙,嗓音沉如铁石:
“你祖父林镇远,随当今天子开疆拓土,官拜镇北将军,何等煊赫!可龙椅坐稳后,帝王心术便容不下功臣。你祖父执掌北境兵权,身怀修罗意,皇帝竟默许郭正那阉贼通敌截杀你父满门!”
他喉头哽咽,字字泣血:
“那一刻我才彻悟——庙堂之高,尽是权衡倾轧。天子制衡,世家夺权,葬送的却是边关将士的忠魂!”
“你祖父林镇远经历丧子之痛后,便也明白了这个道理。”
“从此,他就开始端起了镇北将军的架子。明明身负滔天武艺与绝世将才,足以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,也深谙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的韬略,林镇远却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心力。”
“经历丧子之痛,看透了庙堂倾轧、帝王心术的无情与虚妄后,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存在:高踞帅帐,深居简出,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与满腔未酬的壮志,尽数锁进了冰冷的铠甲与威严的令旗之后,同时,也将权柄下放到每个关口的总兵,由各个总兵在每个关口代掌将军之职。”
“他不再亲临战阵,不再与士卒同甘共苦,只在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位置上发号施令,用一层层官威与疏离,筑起了隔绝伤痛与失望的堡垒,也隔绝了曾经的赤胆与热血。”
百里何归不断诉说着。这个平日里时长醉酒,又常常将“老子”这等粗鄙口头禅挂在嘴边的大老粗,说起这番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“道”与“理”,竟然鞭辟入里,字字珠玑。
“他成了朝廷需要的那种威严持重的统帅,却不再是那个与将士们同生共死的林镇远。”
独臂校尉抹去满脸泪痕,目光灼灼钉在柳潇潇脸上:
“朝廷也曾早就动过擢升我的心思,我拒了!宁愿在这雁门关当个校尉,与士卒同食糟糠,共守国门!我只求对得起你父,对得起这山河百姓!”
楚泽和柳潇潇闻言无不动容。楚泽心道:“原先是听闻过这军中神话般的人物,资历极老,又战功赫赫,沙场醉卧之绰号威名远扬,震慑宵小。却总是不肯升迁,至今任是小小校尉,竟是因此原因”,又想到百里何归当年目睹林镇远将军的颓废堕落,心中怕是悲凉更甚。他看透了这权力场上的异化与沉沦——高位如同熔炉,足以将铁骨忠魂熔铸成冷漠的权柄符号。
因此,当朝廷擢升他为总兵的旨意下达时,他毫不犹豫地推拒了那份常人眼中的荣耀与权势。
“我若坐上那位置。”百里何归继续对柳潇潇道,眼中是洞悉世事的清醒与决绝的坚持,“既要防鞑子,又要防小人算计,日复一日浸淫在权衡倾轧之中,耳濡目染着那些我曾深恶痛绝的手段,终有一日,只怕连自己都认不得了!我百里何归,宁可一辈子在这雁门关上当个小小的校尉!”
他选择留在最前线,留在最艰苦也最真实的地方。他要用这独臂之躯,与最普通的士卒同食糟糠,共守国门。
他拒绝被权力异化,拒绝成为自己曾经最憎恶的那种人,只求在血与火的边关上,守住一份对脚下山河百姓的赤诚。
这份坚守,便是他对抗那吞噬忠魂的庙堂浊流,所能做的最后的、也是最倔强的抗争。
蒙古大汗蒙哥在城外大营,看到今日之战的惨烈,久攻不下,亦知晓攻城无望,再战无意义,只能下令退兵,二十万铁骑,就这样撤了回去,雁门关,守住了。
三日后,就在百里何归跟柳潇潇讲述当年和林青玄共守雁门关经历的时候,远处传来了马蹄声,京城的信使骑着快马,冲进了太原城,手里拿着新下的圣旨,一路喊着:“圣旨到!百里何归接旨!”
百里何归连忙整了整衣服,跪下接旨。
信使展开圣旨,高声念道:
“太子奉旨,已清剿郭公公逆党,伏诛。郭公公谋害林家俊才一案,恶首已诛,柳潇潇,阵斩敌酋白骨法王,又为林家嫡女,承袭爵位。北境苦战,百里校尉斩敌首千余,特旨:加封百里何归为雁门关总兵,即刻调拨粮草援军三万,固守雁门关。钦此。”
“臣,接旨,谢恩!”百里何归磕了个头,接过圣旨,站起身,酒流满面,一哭一笑地说道,“太好了!郭公公死了,雁门关守住了,林总兵的仇也报了!我……或许,还能为这朝廷,尽一份力!”
二十年前,年轻的林青玄已是总兵,前途无限,然而天妒英才。二十年前,百里何归的能力早就足以胜任总兵一职,但他看透朝堂人心,只愿保家卫国,不愿晋升。
此刻,这迟来了二十年的晋升,对这位已在战场断过一臂的老兵来说,究竟该不该值得欣慰?
迟到的晋升,不如不升。
但百里何归此时依然愿意以残躯挑起这个责任,或许也是因为,太子的努力,郭公公的死,让他对朝堂重新燃起希望,又或者是面前的楚泽,柳潇潇,杨冲几人,让他看到了未来不一样的江湖。
让这位老将,愿意出马,陪着这群年轻人对这世道喊出
看剑!
谁知道呢?
这个消息,瞬间传遍了整个太原城,传遍了城头巷尾,经历过浴血奋战的神威军将士们,听到这个消息,全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,声音直上云霄。
援军粮草赶到,太原城重新安定下来,街上慢慢恢复了人烟,劫后余生的百姓,纷纷走上街头,欢迎援军,感谢柳潇潇楚泽他们守住了城门。
夜里,百里何归摆了庆功酒,大营里,众人围着篝火,喝酒吃肉,都开心得很。
柳潇潇坐在楚泽身边,战时透支生命造成的一头银发此刻又变得乌黑,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她端起酒碗,对着百里何归说:“百里叔叔,谢谢你,这么多年,还记着我爹。”
“该谢的是你。”百里何归端起酒碗,跟她碰了一下,一口喝干,“你爹要是泉下有知,看见你今天守住了雁门关,破解了修罗意的副作用,又杀了白骨法王,肯定也开心得很。”
楚泽看着柳潇潇,笑了笑,多日连连出城迎战,今天拨云见日,林家血仇得报,修罗意也彻底掌控,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。
杨冲端着酒碗,哈哈大笑:“来,我敬大姐头一杯!从今往后,咱们一起杀尽鞑子,匡复河山!”
“干!”
所有人都端起酒碗,撞在一起,酒花飞溅,笑声冲天,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,每个人眼里,都有着对未来的憧憬,也有着对前路的坚定。
郭公公倒了,雁门关守住了,林家血仇得报,但是他们都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朝廷烂到根子里了,蒙古人还在北边虎视眈眈,龙情云还在孟州盘踞剥削百姓,欺压良善。
前路漫漫,荆棘密布。
但那又如何?
北境的篝火噼啪作响,灼热的烈酒烧灼着年轻的心。
京城固然步步惊心,但心怀仁义的同道已然汇聚。
江南烟雨依旧朦胧,而南宫府邸,已悄然张灯结彩。
年轻的笑声,在北境的寒风里、在京城的暗涌中、在江南的烟雨间回荡,虽散落四方,心却紧紧相连。他们正当年少,手中紧握利剑,胸中燃烧着不灭的火焰。只要并肩同行,便无所畏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