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慎儿正和沈栖竹在房里笑闹着，外面突然嘈杂起来，隐有喝骂之声。
沈栖竹神色一凛，担心横生变故，于是催促到慎儿，“你来了也不长时间了，快些走吧，再待下去怕是不好。”
到慎儿也神色郑重起来，招呼着门外侍女，穿上鹤氅，尔后朝沈栖竹点了下头示意，疾步出了门。
沈栖竹不放心，披上披风，跟着送她出了家门。
这才发现外面之所以嘈杂，是因为隔壁房主将万清赶了出来。
到慎儿脚步不停，匆匆朝倒在地上的万清扫了一眼，便登上马车离开。
沈栖竹赶忙吩咐下人将万清扶起，对着隔壁房主正色道：“大娘，有话好好说，怎能动手？他可是要参加岁试的秀才，万一有个好歹，您怕是担待不起。”
房主是个矮胖妇人，一听这话，不免神色忐忑，也是有一肚子苦水，“姑娘，不是我不仗义，是我们全家老小每年就指着这个时候挣点房钱过年。可这位小郎君付不出房钱，又不肯搬，我这也是没办法。”
“你胡说！”万清捂着被打疼的胸口，气愤道，“明明之前说好了租一个月房钱是两贯，我钱也早付了，你现在突然说要涨到八贯，不给就要撵我走，是何道理！”
妇人眼神闪烁，顿了顿，索性把脖子一梗，理直气壮道：“我为什么不能涨价？你去外面打听打听，现在这个价还好多人租都租不到呢！你付不出来就走，别耽误我租给别人！”
万清还要上前理论，被沈栖竹一把拉住。
她给书画使了个眼色，书画会意进了院子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出来。
沈栖竹指了指布包，“他的房钱以后都来问我要，岁试在即，我不希望这些琐事再打搅到他。”
妇人接过布包打开一看，当即欢天喜地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连连点头应是。
“沈姐姐，你不要给她！我去告官！我不信天子脚下，还没有王法了！”万清义愤填膺。
“住口！”沈栖竹用力拽了他一下，让他脚下一个踉跄，不得不退了两步堪堪站稳。
沈栖竹神色清冷，对着妇人道：“今日我就当你是照常来收租的，他不会去告官，你也什么都没听见，这样大家都好，您说是不是？”
妇人神色惶恐，不住点头，见沈栖竹一副送客的模样，这才抱紧布包小跑离开。
万清气得拂开沈栖竹抓着的袖摆，“沈姐姐！你这样不是在帮我，是在助纣为虐！以后她还不知会坑害多少像我这样的人！”
沈栖竹没想到他这么大气性，不愧是少年意气，自己一味地想息事宁人，却没有顾及他的感受。
“我只是想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。今年因为放开选仕，往年空荡荡的五经馆都已经住满了人，何况是其他地方呢？如今京中一房难求，她想涨价也情有可原，不是说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吗？”
万清情绪些微冷静下来，还是有些不服气，“那也不能之前说好了的事情都要反悔，便是告到官府也是她没理。”
沈栖竹笑了笑，“那我问你，你可曾与她签下契书？”
万清眼神一顿，表情有些呆滞，“什……什么契书？”
沈栖竹无奈摇头，就知道这种租个把月房子的事大都是口头约定，根本不会有人能想到要写契书留证。
“就是白纸黑字写下来按了手印的，那个才能证明你确实是租了这个院子。否则去到官府，你们两人各说各话，官老爷该信谁？”
万清眨了眨眼，哑口无言。
***
月上柳梢。
高嬷嬷帮沈栖竹拆解着发髻，想了想，还是忍不住问出口：“女郎，您这又是给万小郎君送衣服吃食，又是给他付房钱，是不是对他……”
沈栖竹梳头发的手一顿，继而失笑，眼神有些落寞，“嬷嬷，旁人不知我的心思，您应该是知道的。”
她这几日一直在偷偷准备陈凛的生辰礼，哪怕最后未必能送出去……
自别院之后，她的一颗心都落在了陈凛身上，哪还容得下旁人。
高嬷嬷自是不忍提起自家女郎的伤心事，那个盛放狐裘的箱笼，经常有被打开的痕迹，她管着卧房物件，怎会不知。
但万清的事她又不得不提醒，“凡事论迹不论心，女郎对万小郎君多有照拂，叫外人看到了会怎么想？还有……万小郎君心里会怎么想？”
不是她想得多，而是自家女郎容貌摆在这里，天下除了那郎心似铁的临川王，还有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倾心？女郎这般善待万清，难保那万清不会生出旁的心思。
沈栖竹也是心头一跳，她倒不是觉得万清会对她起什么心思，而是想起阿爹跟她说过——
落魄书生不能捡，会不幸。
沈栖竹打了个激灵，不行，必须把这个事终结在开头。
第二天，沈栖竹难得起了个大早。
她亲自将做好的早膳送到隔壁，又在院子正中的空地上留住要进房的万清。
天气寒冷，沈栖竹裹紧了披风，单刀直入，“我记得你说过你父母双亡，举目无亲，你想不想多个亲人？”
万清一脸茫然，下意识点点头，不清楚沈栖竹想说什么。
“那我来做你阿姊好不好？”沈栖竹弯起嘴角，这样一来，她就不算是救了落魄书生了。
万清目瞪口呆，有些不知所措，“这……沈姐姐怎么突然想起这个？”
他嘴唇咬得泛白，双手绞紧，“是觉得我可怜吗？”
“不，你别误会。”沈栖竹连连摆手，赶忙解释，“我是觉得与你投缘，但你我毕竟男女有别，走得太近，容易惹人闲话，不如结拜为义姐弟，既免招非议，以后来往也更方便些。”
万清这才缓缓有了些笑意，“沈姐姐早这样说不就好了，刚才还害我有些伤心。”
沈栖竹抿唇一笑，眼眸清亮，“那你愿意我当你阿姊吗？”
“有沈姐姐这样的阿姊，我高兴都来不及，怎会不愿意？一百个、一千个愿意。”万清想想都觉得开心，忍不住放声大笑，继而兴奋地绕着沈栖竹跳了起来。
“我有亲人喽！我有阿姊喽！”
沈栖竹眼睛弯成月亮，也欢快地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