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错,我也想问一问刘公子,你几次三番过来,究竟意欲何为?难道我的侍女没将话讲清楚吗?”
沈栖竹迈出院门,接在少年后面质问。
刘怀瑾一袭青衫,文质彬彬,正和一个身高跟他差不多的少年站在沈家院外对峙。
此刻终于见到许久未见的沈栖竹,整个人仿佛被照亮,戾气全消,扔下少年,快步走向沈栖竹。
沈栖竹忙后退一步。
刘怀瑾堪堪停下,站在距沈栖竹几步之外的地方,遥遥躬身,“小生有礼了。”
沈栖竹屈膝还了一礼,对他委实没有好感,也不愿意浪费唇舌,遂道:“刘公子,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,我不想和您有过多交集。岁试在即,您还是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吧。”
刘怀瑾脸色刷地白了下来,整个人开始摇摇欲坠,嘴角明明已挂不住笑,还要强扯起来道歉,“啊……这样啊……对不起,小生……小生多有打搅。”
想了想,还是不想沈栖竹有所误会,努力解释道:“小生只是担心京城鱼龙混杂,你初来乍到,又没个人帮衬……你我同出岭南,互相照顾也属应当,只要咱们问心无愧,旁人也说不出什么。”
终归是一片好心,沈栖竹也不好再板起脸色,语气缓了缓,“多谢刘公子,只是瓜田李下,我们还是避嫌些得好。您回去好生用功读书,若能中选,才是泽被岭南。”
刘怀瑾眼睛复又亮了起来,嘴角泛起大大的弧度,“好!好!我这就回去读书,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!”
一悲一喜皆在她几句话之间。
说完就乖乖转身爬上马车,脚步隐有踉跄。
沈栖竹忍不住叹了口气,打发走刘怀瑾,方才有心去看刚刚仗义出言的少年。
入眼便不禁一愣,面泛欣喜,“万清?你就是住在隔壁的秀才?”
少年生着一双猫儿眼,却是在广治县时,从拜火教妇人手中救过沈栖竹的那个少年。
万清也是惊喜万分,俯身见礼,“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沈姐姐!”
沈栖竹福身回礼,笑意不减,问道:“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要进京参加岁试呢?”
万清再次俯身作了一大揖,“还要多谢沈姐姐。”
沈栖竹忙上前扶起,收回手退后半步,“这是怎么说的?”
万清憨憨一笑,挺起胸膛,半是骄傲半是羞涩地说:“当时我不是冲出来推开了那妇人吗,郡守说我‘贤良’、‘方正’,便举我为秀才,又给了银钱,让我进京参加岁试。”
沈栖竹喜笑颜开,“那真是太好了,你这就叫善有善报。好好努力,一定能给自己挣个官身出来。”
万清连连摇头摆手,脸色羞得通红,“沈姐姐莫要取笑于我,我不过略读过几本书,那些经术策试的题目我能看懂就不错了。”
“不必妄自菲薄,今年大有可为。”
沈栖竹身子略略前倾,用手盖在嘴巴前面,悄声跟他说:“皇上今年放开选仕,士族子弟和五经馆的学子还有你们这些举荐上来的秀才,将会统一考核后再行定品,只要你‘射策’能抽中个乙科,策试题目简单些,未必没机会。”
万清那双隐隐泛着墨绿色的猫儿眼睁得越发大,“姐姐是从哪儿听来的?”
沈栖竹不禁失笑,“此等大事,皇上甫一登基,便昭告天下,你竟不知吗?”
万清尴尬地挠了挠头,他根本都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参加岁试,自然也就不关心那些。
一阵寒风吹过,万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拢紧身上的棉衣。
沈栖竹赶忙开口撵他,“好了,你快回屋看书吧,咱们等你考完再叙。我就在你隔壁,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。”
万清眼睛亮晶晶的,重重点头。
沈栖竹想了想,到底还是不放心,万清一个人在京城,又年纪尚轻,怎么能照顾好自己?
之后几日,沈栖竹便时不时让高嬷嬷给万清去送些炭火和棉衣,到了后面,索性每日做好餐食送到万清院中。
万清起初连连推拒,后面见推拒不得,心里又满是感激,竟闪着泪光冲沈栖竹的房门重重磕了几个头,说一定会回报此恩。
这下倒让沈栖竹有些坐卧难安,不过是举手之劳,委实当不得如此。
正当她手足无措之时,到慎儿竟然来访。
甫一进屋,脱下鹤氅,到慎儿便将屋里的下人全赶了出去。
沈栖竹不明所以。
“你是不是让沈家商号的人在找一位六指大夫?”到慎儿一脸凝重。
沈栖竹忽然坐起身子,紧张起来,“是,怎么了?”
到慎儿看着她,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,“你刚到京城就得罪了柳静妍,如今又发动沈家商号到处去打听大夫,你让外人怎么想?”
沈栖竹满头雾水,“这和柳静妍有什么关系?我是为我阿娘找的大夫。”
“你知道,外人不知道。外人只会以为柳静妍暗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对付你,让你如此紧张,未雨绸缪要找一位六指神医来保你性命。”
沈栖竹张了张嘴,只觉这前因后果来得莫名其妙,怎么会有人的心思想得这么多。
到慎儿看出她的想法,耐心解释,“其实自柳府宴请后,不管你做了什么,大家都会忍不住往柳家的身上想,就算大家不这么想,蔡家也会让人这么想。”
沈栖竹柳眉微蹙。
到慎儿继续道:“如今京中谁人不知柳家和蔡家在争尚书令?若在此时他女儿闹出什么残害官女子的事,蔡家岂不是坐收渔利?”
沈栖竹吓出一身冷汗,甚是不安,“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
好在她还未来得及让人去打听陈凛的喜好,否则局面怕是会更糟,到时只怕柳家和蔡家都要有动作了。
“我就知你没想那么多,所以才赶来提醒你。我听闻程小姐那日之后也被禁足府中,你只看程家的处理,便也该知道此中利害才是。”到慎儿苦口婆心。
沈栖竹抬头看着她,眼中泛酸,不禁有些为她担心,“那你过来找我不会有事吗?会不会牵累到你?”
到慎儿一怔,甜笑起来,“我就知我没看错人,只有你会在这种时候还担心我的处境,比京中那些世家贵女好了不知多少。”
她隔着案几,握住沈栖竹的手,“到家本来就不掺和这些,而且我坐坐就走,外人不会多想的。”
沈栖竹松了口气,回握住她的手,“真的谢谢你,我没有想到一进京就能交到你这个朋友。”
到慎儿眨了眨眼睛,俏皮道:“其实我是为色所迷。”
沈栖竹轻轻‘啊’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