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堂大夫看着面前硕大的一块银锭子,捏着鼻子让乞丐躺到医馆唯一的榻上,给乞丐把脉。
半晌,大夫方收回手,又扔给沈栖竹一块帕子,让她将乞丐的脸擦干净,言道要看看乞丐面色,才好对症下药。
沈栖竹理解这是要望闻问切,高嬷嬷却对大夫的做法有些不豫,一把抢过沈栖竹的帕子,自己上手给乞丐擦脸。
未料越擦越心惊,这乞丐明明是个男儿,却美的雌雄莫辨,俊俏不输女子。
一旁的大夫看直了眼,高嬷嬷虽面上不显,心下也暗自咋舌。
想不到天下间还有人的容貌能及得上自家女郎几分的,只可惜如此颜色却长在了男子身上,未免阴柔。
沈栖竹应该是这里唯一一个毫无波澜的了。
一是她自小姿容绝世,早对美丑没多在意,二是见识过陈凛那般风华,其他男子自然入不了眼。
高嬷嬷擦完起身,给大夫腾出空间。
大夫咽了口口水,小心翼翼拨开乞丐的眼皮看了看,又掰开乞丐的嘴巴看了看,捋着胡子琢磨一阵,方开始开方子抓药。
直到听见大夫说没什么大碍,沈栖竹方才松口气,给医馆留下了两份银子。
一份是诊金,一份是让大夫等乞丐醒来交给他的。这名乞丐位卑却气正,理该有更好的生活才是。
将乞丐的事安排妥当,沈栖竹这才又带着高嬷嬷返回茶馆。
茶馆主事在柜台后面算着账,抬眼看了下又回来的主仆二人,立时给门口的小二使了个眼色。
小二会意,赶忙迎了上去,热情地招呼着沈栖竹主仆二人来到二楼一张桌子坐定。
沈栖竹左右看了看,二楼客人不多,颇显空旷。高嬷嬷点了一壶最寻常的普洱,小二收好了银钱,便下楼备茶去了。
就在沈栖竹不知道该如何打听消息的时候,楼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,她赶忙凝神去听。
“呿!这街两边的叫花子什么时候撵走,看得忒是心烦!”一个粗犷声音抱怨着。
立时就有人跟着叹气:“还不都是水匪闹的,搅得那三十六寨不得安生,这些人也是日子过不下去才逃过来的。”
粗犷声音十分不满:“谁没吃过水匪的苦头,就他们三十六寨的人金贵?”
“英夫人说大家都是俚人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提到英夫人,粗犷声音明显一顿,到底没再继续抱怨,转而讥笑道:“我看那个临川王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,连密林的边还没摸着呢,先在落石谷吃了瘪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,茶楼顿时热闹起来。
“临川王再厉害也是肉眼凡胎,哪里是拜火教的对手。”
“主要还是林洗贪功冒进了吧?我看临川王还是有些本事的,若非他驰援及时,说不定这会儿林洗的项上人头都风干了。”
“那林洗还不是听的临川王指挥?”
“林洗原是逆贼王辩的手下,他真会听临川王的?”
楼下众人就当前战事开始辩了起来。
沈栖竹在二楼听了许久,终于听明白了个大概。
原来在她来崖州的第二日,护国军就以‘李谦士勾结水匪为害岭南’为由,进军三十六寨。
李谦士也颇有手段,直接打出‘除强权以泽苍生’的旗号,率先前出落石谷。
一招诱敌深入,直打得林洗部在谷里抱头鼠窜。若非临川王及时赶到,林洗这支先头部队怕是要折损大半。
第一回合算是李谦士略胜一筹。
临川王驰援得当,打得李谦士一击即退,也没有堕了护国军的威名。
听到花羊城太平无事,沈栖竹终于放下心来。
阿爹说要有耐心‘让箭矢飞一会儿’,所以现在她只能等,等一个护国军的好消息。
走出茶馆的沈栖竹和高嬷嬷,被刺眼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,没有发现在她们离开之后,茶馆主事和方才对话的那几人各自对视一眼,松了口气。
沈栖竹眯起眼睛,学着沈万安的习惯抬头望了望天。
她长这么大,从未离开过爹娘身边这么久。
一直伴她左右的沈嬷嬷留在了听竹苑为她遮掩,观雪观荷也被撵出了府,她自己则躲在一个人不生地不熟的地方,不知前路,不见未来。
起初她日日盼着见到英夫人,想打听阿爹阿娘的消息,后来,她又害怕英夫人来,怕英夫人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。
她好想回到在听竹苑自在泛舟的日子,没有水匪,没有战争,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阿爹阿娘哪天会突然离她而去,让她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。
“女郎,您没事吧?”高嬷嬷看沈栖竹从茶馆出来就一言不发,心下担忧,等走出闹市,见周围没什么人了,方才问出口。
沈栖竹满目迷茫,“嬷嬷,我好想阿爹阿娘……”
高嬷嬷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何云秀,突然悲从中来,为何高家的女子一个两个都这么命苦,当初夫人是这样,如今女郎又是这样。
“嬷嬷莫哭。”沈栖竹慌忙劝慰,自己却不自觉的跟着掉下泪来。
她实在太想家了,更害怕再也没有家了,秉着的气一旦泄了,就再也刹不住了。
二人一时相顾抹泪。
顾忌着还在外面,二人到底没敢停顿太久,压抑着哭声,一路互相搀扶着往回走,直走了大半路,才将情绪缓下来。
“女郎,后面有人跟着咱们。”高嬷嬷脸色紧绷,暗自懊恼,方才一时情绪起伏,有所疏忽,竟走到无人之地才发现。
沈栖竹一惊,没敢往后瞧,无声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突然传来‘噗通——’一声,似是什么人摔了一跤。
高嬷嬷警惕地往后一看,旋即惊讶道:“怎么是你?”
沈栖竹转身一瞧,松了口气。
来人竟是先前那名俊美乞丐。
高嬷嬷戒心不减,沉声询问:“你跟着我们作何?”
乞丐面皮白净,那张雌雄莫辨的脸,在阳光下,耀眼得刺目。
他摊开手,露出攥着的银子,冷冷言道:“还你。”
“给你的,你拿着吧。”沈栖竹不动声色往高嬷嬷身边挨了挨。
乞丐嗤笑一声,面色冷然,“装什么好心,还不是看在我这张脸的份儿上,我告诉你,我不是做‘那个’的。”
沈栖竹不明所以,“哪个?”
乞丐立时似是被冒犯到的样子,恶狠狠的瞪着沈栖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