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举手之劳,二位不必多礼。”陈凛单手虚空一抬,动作自然随意。
程沐芝眉头一跳,这股气派非长居高位之人养不出来。
另一边正要直起身的沈万安,余光在瞥见被揭了面巾捆缚在地的刺客时,身子几不可查地晃了下。
他不着痕迹转身又冲程沐芝拱手道:“让程小姐受惊了,沈某实在愧对都尉大人。”
程沐芝回过神,慌张摆手,满是愧疚:“是我硬拉着阿竹出来的,您不怪我就好,阿爹那里我自去领罚。”
“多谢程小姐体恤。”沈万安嘴上如此说,神情却没见松快。
章昭达适时开口:“我看还是尽快护送程小姐回府吧。”
“好汉说的是。”都尉府的护卫长程武赶忙点头应和,低声进言:“小姐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
程沐芝还有些不情不愿,站在她身边的沈栖竹却是敏感起来,沈府……已经是‘不宜久留’之地了吗?
后知后觉的程沐芝见沈栖竹神色不对,略一琢磨方恍然大悟,此番回去怕是以后有段日子都再难来沈府了。
她对程武吩咐道:“你们稍等片刻,我要与阿竹说几句话。”
程沐芝抓着沈栖竹的手,拿出都尉府小姐的气势往前走了数步,程武也不好阻拦,只能眼巴巴看着她们和众人拉开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程沐芝拉着沈栖竹站定。
先是防备的向后瞟了一眼陈凛,方才掩着嘴悄声叮嘱:“我此去怕是有一阵子见不到你了,那位谈公子不似善茬,你切莫大意。”
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程沐芝见沈栖竹犹自不知,忍不住心急,“他为了弄清蒙面人的来头,不惜将你置于险地,明明是利用了你,却还要你对他感恩戴德,你心思不及他万一,不可——”
她忽地收住口,委婉提醒,“不可与之深交。”
沈栖竹却没听出程沐芝的未尽之意,道:“他本就没有救我的义务,事后也据实相告了,若我因为人家救的晚了一点,便要抱怨,岂非是以怨报德?”
“那叫什么‘据实相告’?!”
程沐芝下意识叫了出来,而后发现自己声音过大,紧张地向后看了一眼,见陈凛正侧首和章昭达说话,并没有关注这边,方才放下心来。
她走近贴着沈栖竹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你也看到了,他明明以一敌五都游刃有余,那将贼人制服再行审问不行吗,非要让你濒临险境方可?”
沈栖竹若有所思,“这么说也有道理。”
程沐芝心头微松。
岂料沈栖竹又接着说:“但不管过程如何,最终结果还是他救了我,总不能因为他做得有私心,这个救命之恩便要一笔勾销吧?”
她认真道:“退一步说,就算我因此有个万一,我该怨的也是那些施恶的坏人,谈公子与我非亲非故,本就没有义务要救我。”
程沐芝嘴唇张合,想反驳,但内心又隐隐觉得说得有理,只能嘟囔一句:“你总有道理。”
沈栖竹看她孩子气的模样有些不放心,拉住她的手殷殷叮嘱:“今日看来花羊城怕是有一阵子不太平,都尉府本就担子重,你回去之后,要听你阿爹阿娘的话,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他们分心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耳朵快被你念出茧子了。”
程沐芝撅了噘嘴,“这几年被你念叨的,阿娘都说我懂事许多,不然她哪会这么轻易放行让我来找你。”
沈栖竹这才放下心来。
看了眼远处被都尉府绑住的贼人,她上前半步,恳切道:“那帮人打伤沈嬷嬷,下手狠毒,只罚笞刑,未免轻纵,你有没有什么法子让他们以后不再作恶?”
“这有何难?”程沐芝眉眼弯弯,“你说的笞刑是伤人罪的刑罚,劫人可不一样。‘大渊律例,盗者,恶逆也,当处刖刑。’我回去就让阿爹把他们手脚砍了,送来给沈嬷嬷煲汤。”
沈栖竹瞳孔一震,猛地拉住她,“不——”
程沐芝一挑眉,洗耳恭听。
沈栖竹嘴唇颤动,想着沈嬷嬷倒地的样子,到底还是狠起心肠:“扔……扔了就行,别脏了沈家的地方。”
程沐芝一脸‘我就知道’的表情,“行,我们沈大小姐不经吓,砍完跟你捎个信,就不送回来了。”
沈栖竹僵硬点头,遂了心意,却不见喜色。
二人聊完,回到众人之中。
程武立马上前一步,躬身请示:“小姐,马车已在园外候着了,是否现在启程回府?”
程沐芝不耐烦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这帮贼人功夫不弱。”陈凛伸手指了下章昭达,“为防万一,让我这兄弟跟着一起护送程小姐回府吧。”
章昭达显然早得到陈凛的嘱咐,此时顺着话音冲程沐芝和程武抱拳示意。
程沐芝自是不想都尉府和陈凛这种身份神秘的人过多接触,满心想要拒绝。
程武看出来她不愿,忙出言劝道:“这位郎君说的有理,眼下护送您安全回府要紧,迟了都尉大人也会担心的。”
程沐芝眼神陡然凌厉,直瞪得程武慌乱低下头去。
他知道自己拿都尉大人作筏子,犯了程沐芝的忌讳,但是比起程沐芝出了闪失,到时都尉大人怪罪,他宁愿此刻得罪程沐芝。
“阿芝,有章公子护送肯定更安全些。”缓过劲来的沈栖竹也跟着劝。
程沐芝顿时气闷,道是沈栖竹被陈凛迷了心窍,她以后一定要好好看着,不能让沈栖竹被陈凛欺负了去。
想罢,程沐芝没再多纠结,冲章昭达豪迈抱拳:“有劳了。”
章昭达看着她不伦不类的动作,眼泛笑意,也端起一本正经的样子抱拳回礼:“程小姐客气。”
如此一番周折,终于将程沐芝送上马车。
一行人押着仍然昏昏沉沉的贼人,浩浩荡荡离开熙华巷,直奔都尉府而去。
沈万安稍稍松了口气,转头见沈栖竹小脸毫无血色,身子挺得直直的,摆明在强撑,急忙让书画扶她回院休息。
沈栖竹担心沈嬷嬷,一路不敢卸气,回到听竹苑,直奔厢房。
大夫正好看完诊出来,就跟沈栖竹说了下沈嬷嬷的情况。
那一脚虽未致命,但沈嬷嬷毕竟年纪大了,须得用名贵药材好生养着,慢慢恢复。
沈栖竹看了眼大夫,一口答应,她只求沈嬷嬷身体康健,其他的委实没有精力计较了。
大夫看主家爽利,当即拍着胸口保证一定将人治好。
沈栖竹勉强扯起笑容,点头道谢。
好不容易结束兵荒马乱的一天,沈栖竹躺在床上,还有些魂不附体。
脑子始终昏昏沉沉,一闭上眼就觉得自己还飘在空中,往下一看,果然脚下悬空,整个人骤然失重,极速坠落。
沈栖竹猛地打了个激灵,直接吓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