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凛笑了笑,略带调侃:“所以才能入了相国大人的眼啊。”
章昭达一愣,没明白怎么突然说到相国张景明。
陈凛看出章昭达的疑惑,解释道:“京里传来消息,张钮前些天秘密见了几个豪商。”
张钮是张景明独子,今年他及冠之后,许多张景明不便出面的场合,都是由他代父打点。
章昭达嗤笑一声:“士族这是又挑中了一批人‘吸血’了。”
陈凛神色平淡,“商贾也就这点价值。”
“爷说的是。”章昭达俯首附和。
顿了顿,又小心询问:“只是如何能确定张钮见的人里有沈万安?”他近日总览情报,并未收到京城传回有关消息。
“沈万安今天刚从京城回来。”陈凛慢悠悠回道,这是他从沈万安女儿口中亲耳听到的。
章昭达未敢细究消息来源,而是就着这句话细细琢磨。
沈万安是新任户部尚书杜怀扶持的富商,杜怀又是张相国突然从地方提拔至中枢的,其中的关联一望便知。
“怪不得此前从未听说过岭南还有沈万安这么一个人物,原来是张相国动的手脚……”
章昭达摸了摸下巴,忽而又‘咦’了一声,“不对啊,既是张相国的人,那沈万安现在留宿咱们又是何意?”
心念电转,他突然惊出一身冷汗,急急请命:“王爷!南行以来,分明是有人故意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到沈家。此地不宜久留,卑职这就召集府外亲卫!”
陈凛回头一瞥,“一个沈万安至于让你慌成这样?”
“卑职惭愧。”章昭达打了个激灵,冷静下来便要俯身下拜。
“好了,引我们到此的人应该另有目的。”陈凛微一摆手,步履不停,“至于沈万安,无非是想两头下注。”
区区一个商户也配在朝堂两头下注?
章昭达压下不屑,坚持谏言:“终归张相国跟他有牵扯,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爷不如还是早日离开沈府吧?”
陈凛闲庭信步,半晌未有回答。
章昭达灵光一闪,小心问道:“要不卑职去查一查沈小姐的品行如何?”
陈凛脚步顿住,只觉莫名,和沈栖竹有什么关系?
他刚要回身问,又猛然想到了什么,禁不住气笑了,“但凡你这些小心思能放在正事上,也不至于现在还跟在我身边做个校尉。”
话虽重,语气却极为随意。
章昭达也不似方才那般惶恐,嘿嘿一笑,“我这个校尉可是千金不换,能跟在爷您身边伺候,回头去军中脸上都有三分光,您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我呢。”
其实也不怪章昭达多事,陈凛今年二十又四,身居高位,又生得郎艳独绝,别人像他这样早三妻四妾了,偏他至今未娶,身边也不见什么女子。
朝野上下嘴上不提,私下里可没少污蔑编排,说他是幼年流亡北境之时伤了根本,不能人道。
章昭达对此一直气不过,难得这次陈凛肯对一个姑娘放些心神,他自然生了撮合的心思。
虽说沈小娘子身份低微,但胜在容色倾城,做个通房还是没问题的,唯一不好的是怕沈万安尾大不掉。
想罢,章昭达斟酌道:“沈万安妄想在咱们和张相国之间左右逢源,明显对权力缺乏畏惧之心,以后怕是要在这上面栽跟头。”
商人只能做砧板上的鱼肉,没资格当墙头草。沈万安若是摆不清自己的位置,迟早要惹出大麻烦。
“沈家的路只看他们自己怎么选。”陈凛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子。
他无意在沈家身上多费神,侧首吩咐:“传信给‘小灵子’,这次水匪攻进来得太快,恐怕京城那边有人想浑水摸鱼,让他留意探查。”
章昭达一惊,“是。”
他眉头紧锁,忧心谏言:“若是京中掺和了进来,那就必须要速战速决了,但李谦士在岭南威望很高,眼下护国军刚暴露行迹,不好立即轻举妄动,否则恐激起民愤……”
受北境牵制,他们这次带出来的兵力不过三万,其中还有半数是逆贼王辩麾下的新降兵将。
大军内里一团乱麻,外敌又有民意基础,若京中还有人想掺和一脚,那他们的处境实在是大大的不妙。
陈凛不以为意,淡声吩咐:“那就下明旨给李谦士,命他配合护国军进密林剿匪。”
妙!
章昭达眼神一亮。
若李谦士不遵令,那护国军不仅师出有名,还能给他扣上一个勾结水匪屠杀岭南百姓的帽子,打击他的声威。
若李谦士遵令,那就更好办了,直接长驱直入三十六寨生擒了这厮,什么私造兵器、勾结水匪,拿住了贼首,到时候罪名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了算。
章昭达喜笑颜开,“王爷英明!”
“再找几个机灵的驿使,水匪杀进岭南这么大的事,需得速速禀报回京,总不能等到‘人尽皆知’了,中书省才收到消息。”
陈凛着意在‘人尽皆知’上加重了语气。
那就是要闹得‘人尽皆知’了,章昭达会意,“卑职明白。”
陈凛微一点头。
章昭达俯身告退,忙着去寻藏在沈府的暗卫操办相关事宜。
陈凛也不再沿湖踱步,却是驻足湖边沉静而立。
湖中满是粉荷绿叶,独有一株娇美白莲含苞待放,瘦弱的枝干在风的驱使下左右摇晃,几近折腰。
幼小的花苞惊险地擦着湖面掠过,复又靠着枝干的力量重新竖立起来,如此反复几次,最终枝干再也不堪风的摧残,拦腰而断。
陈凛看着还未来得及绽放的花苞就这么可怜的没入水中,顿觉扫兴,毫无留恋的转身回房,一番梳洗之后,安然入寝。
与之相反,早早躺在床榻上的沈栖竹却深陷梦魇——
水匪一刀将小女孩砍成两半,提着血水横流的屠刀一步步靠近,犹如夺命恶鬼。
身后瘫在血水里的两截身子,各自张着半张血盆大口哭喊:你为什么不救我!为什么不救我!
沈栖竹知道自己在做梦,拼命挣扎着,想赶紧从梦魇中抽离出来。
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,都没能让身体动一下,眼睁睁看着水匪的刀举到自己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