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竹儿……竹儿……”
沈栖竹被摇醒,整个人还在恍惚中,呆呆叫了一声:“阿娘……”
何云秀未语泪先流,“我儿娇弱,最经不得吓,白日那般模样,我便觉得不对……我儿受苦了……”
沈栖竹视线逐渐清晰,一头扑进何云秀怀里,哽咽道:“阿娘,我好怕……”
她再也抑制不住情绪,将压在心底的事说了出来。
“……如果我能早一步听见动静,或许就能带着那个小女孩藏起来,她就不会死了,是我没用……”
沈栖竹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幻想这个‘如果’,幼小生命的鲜血和脑浆在那一刻迸溅进了她心里,反复灼烧着她。
何云秀满眼心疼,“傻孩子,你再快还能快得过水匪的刀吗,何况你后来不是就很勇敢的站出来去救另一个小孩了吗?”
“……可他是个骗子。”沈栖竹不知不觉被这番言语安抚下来。
“那是他不好,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何云秀斩钉截铁,“你做得很好,阿娘要是你,可能都吓得腿软走不动道了,哪里还敢跑出去救人?我儿真厉害,又勇敢又聪明,阿娘为你骄傲。”
沈栖竹被夸得脸红,紧绷的心开始慢慢放松,不好意思道:“哪有您说的那么好。”
“在阿娘眼里,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了。”
何云秀笑盈盈的帮她顺了顺背,搂着她躺到床上,“阿娘今晚跟你一起睡,好不好?”
沈栖竹将小脸挪过去蹭蹭何云秀的肩膀,瓮声瓮气地‘嗯’了一声。
听到这,门外的沈嬷嬷也松了口气,将临时被她叫来陪夜的小丫鬟放了回去。
折腾了大半夜的听竹苑,终于归于平静。
翌日。
何云秀一早便要起身操持中馈,先轻声哄着沈栖竹继续睡,又交代观雪等人好生伺候,方才回了正院。
沈栖竹睡了个囫囵,离了娘亲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开始睡不踏实,半梦半醒的,最后索性起身不睡了。
一直候在门外的观雪听见动静,忙隔着房门问:“女郎,可要梳妆了?”
“进来吧。”沈栖竹将醒未醒,双眼迷蒙的坐在床上,身上亵衣早已被汗水浸润,昨日摔到的地方也开始隐隐作痛。
观雪领着几个小侍女端着梳洗用具鱼贯而入。
沈栖竹简单净了下脸,便移步到耳房,早有粗使婆子将房内浴桶灌满温水。
岭南夏日分外闷热,动辄便要起汗,商籍又不得用冰,饶是沈栖竹再不想折腾,也不得不早晚沐浴净身才不致黏腻。
沈万安也是知晓女儿怕热,才将宅子建在慎河边以避暑热。
慎河宽不过三丈,全长不足二十里,滩浅速缓。正是看准这点,沈万安才将其引流至府内院落,待在各院内绕行一道后复再通过水闸门重新汇入慎河。
听竹苑自慎河引流而入的是一片‘竹心湖’。
湖面方圆近十里,湖内各色莲花盛放,红白交相辉映,莲叶层层叠叠,高大宽厚,似一张张小伞为湖面撑起一片阴凉。
今日同往常一样,沈栖竹用过午饭,便直奔湖边。
她坐上停在岸边的小舟,对观雪说:“你们回去歇着吧,过一个时辰记得来叫我,我怕误了去正院的时辰。”
“女郎,要不还是让仆在这里候着吧?不然仆不安心。”观雪有些犹疑。
沈栖竹不免讶然,“怎么了?”
她平日没事就喜欢躺在小舟上随着水流飘荡,连沈万安夫妻俩都不曾干涉。
一是水闸常年关闭,小舟又有长索与岸相连,怎么也不会飘出听竹苑。二是她水性不错,岸边更有婆子定时巡查,安全上可谓无虞。
“您昨日吓死我了……”观雪绷不住情绪,啜泣出声,旋即又觉得自己矫情,慌乱抬手抹掉眼泪,衣袖上扬又落下,小臂上的陈年伤疤一闪而过。
沈栖竹看见伤疤,心头泛酸,那是幼时观雪为从恶犬口里救下她而留下的。
她不禁自责,昨日竟没有注意到观雪的情绪,阿娘担心成那样,观雪与她情同姐妹,自然也会为她担惊受怕。
沈栖竹拉住观雪的手,“是我的不是,你莫哭了,你再哭,我也想哭了。”
她凑近看了看观雪的脸色,“我一直没注意,你这眼底都青了,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”
观雪咬了咬唇,“仆不累。”
“不累也回去歇着。”沈栖竹心疼地说:“我在船上又用不着人,你在这里干等着喂蚊子吗?我可舍不得。”
她又往观雪身后瞧了瞧,“再说,你想等,难道要这几个小丫头也陪你等?”
观雪转头看到身后刚到她肩膀的几个小丫头,眼底闪过一丝挣扎。
“你就回去吧,竹心湖原本就有当值的下人,你这个领头侍女突然要在这里守着,他们岂不是会不安?”
好说歹说,总算把观雪劝走。
沈栖竹站在原地缓了一阵,才进了湖边的乌篷船。
这船不大不小,刚好可以容她一人舒展躺下,偏狭静谧的空间能让她的心绪放松下来。
身后靠着置于凭几前的软枕,身下铺着软垫凉席,腹上盖着一条西域制的薄毯。
左侧案几放着茶点,右侧案几放着话本,抬眼望去是一片莲叶何田田,耳边是水流潺潺和着蛙鸣。
这是独属于她的世界。
没有水匪,没有鲜血,沈栖竹缓缓睡了过去……
***
“……属下怕京城那边稳不住。”
“稳不住便稳不住,他们还敢掀桌子不成?趁此时机正可以看看到氏一族是不是真心投靠。”
“可是皇后——谁在那里!”
话音未落,掌风已出。
沈栖竹睡得半梦半醒,突然被掀翻进河里,呛了好几口水才挣扎着扒住船舷,稳住身形。
“慢着。”陈凛叫住挡在他身前还要二度出手的章昭达,“是个姑娘。”
陈凛摆了下手,周围突起悉索声的树丛一瞬恢复安静。
章昭达也跟着反应过来,会意俯首领命。
他回头略一观察便飞身到湖上,脚踩荷叶借力,一个跟斗腾挪,自湖面捡起飘着的连着乌篷船的绳索,复又蹬了下荷叶,飞回岸上。
章昭达在岸上落定,再使力拉绳索,连人带船一起拉到了岸边。
“咳……谈公子……咳咳……章公子……”沈栖竹全身湿透,颤颤巍巍的自岸边走上来,“谢……阿嚏!”
她话没说完,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双手环抱着搓了搓手臂。
夏天衣裳本就轻薄,此时落了水,早已全部贴在身上,她两臂交叉聚拢于胸前,更将玲珑身段一展无余——
纤腰不盈一握,四肢柔细修长,明明整个人纤细的如弱柳扶风,胸臀两处却鼓鼓囊囊,沟壑分明。
陈凛脑海里陡然蹦出之前听过军中将士喝醉时说的荤话——细枝挂硕果。
他瞥了章昭达一眼,果然已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