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可是有所求?谈公子救了我,阿爹你可一定要帮帮他们。”沈栖竹有些紧张,抓着沈万安的衣袖晃了晃。
沈万安自嘲一笑,“人家身份显贵,哪里用得着我一个商人。”
沈栖竹神色一滞,怔怔松了手。
何云秀疑惑地问:“究竟是什么样的贵人?你以前从不喜外人进府的。”
沈万安顿了顿,“具体身份我也没能套出来,只不过我看那谈公子气度不凡,咱们跟他处好关系总没什么坏处。”
何云秀极为敏感,登时紧张起来:“可是与杜刺史有关?”
“杜刺史?”沈栖竹一听到这个名字,猛地回过神来,“他不是调去京城了吗?”
何云秀欲言又止,女儿不经吓,她本打算瞒着的。
杜刺史杜怀原是沈家在岭南的一大靠山,其人贪财好色,并不好相与,沈家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。
今年初,大将军陈宪受禅登基,朝堂诸多调整,杜怀于此时被调入京师,沈家这才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。
未料不过月余,杜怀便命心腹不远千里回来找沈万安密谈,之后更是书信不断。
沈万安自此夜不安寝,何云秀这个枕边人自然也有所察觉。
这次沈万安匆忙进京,让何云秀彻底慌了神,只道是杜怀那里出了什么大事,便迫切想让沈栖竹嫁去刘家,若真有个万一,至少能保住女儿。
沈栖竹见何云秀半晌不语,不免紧张起来,下意识去拉她衣袖:“说好了有事要一家人一起商量的。”
“杜怀都进京了,能有什么事,瞧你们娘俩这一惊一乍的。”倒是沈万安率先摆手回道。
何云秀一愣,难道是她想多了?
“我就是想着多个朋友多条路。新皇受禅登基,明面上名正言顺,但终究出身行伍,不服者众,如今连水匪都敢公然攻城了,咱们也该多留一手。”
沈万安解释完,又反手扔下一颗惊雷:“花羊城估计要起兵戈了,最近你们娘俩尽量不要外出。”
何云秀和沈栖竹齐齐脸色大变。
沈万安也面色凝重:“水匪往密林区逃了,花羊城有护国军援护都被糟蹋成这样,三十六寨会是什么光景根本不敢想,以后怕还有的乱。”
三十六寨是本地俚人聚集地,正处于岭南密林区。
“可护国军不是来了吗?”何云秀犹怀希冀。
“正因为来了,才不安稳。”
沈万安意味深长:“那可是大渊精锐,不在北境驻守,如何就能来花羊城这样一个偏僻之地来的这样快?对付区区水匪不至于此吧?”
何云秀心头惶惶。
虽知时局如此,早晚会有这天,但仗真打到家门口还是难以接受。
沈栖竹却立刻想到盘踞岭南许久的拜火教。
十多年前,太尉王辩反叛,大渊陷于内乱。
拜火教于此时横空出世,打着‘拯救黎元危难’的旗号,一时吸引了不少人入教。
创教人李谦士自称是奉南海神祝融法旨下凡救世,传闻他不仅一人千面,更能操控三昧真火,信徒无不虔诚臣服。
及至吐谷浑大单于邀请李谦士去王都,尊其为‘婆罗尊者’,让他的威望达到了顶峰。
时值三十六寨老头领意外溺水身亡,李谦士便成了众望所归的新一任大头领。
之后,拜火教依托三十六寨迅速壮大。
李谦士借前朝动乱之机,秘密打造兵器铁甲,又将教众整编成军,日夜操练,据说成建制的甲士已达三万众。
自杜怀这个善于调停的广州刺史被调去京城,李谦士就彻底摆开了架势。
如今大渊治下,只有都尉府所在的花羊城能做到令行通达,三十六寨却是自成一系。
岭南是真的要起兵戈了。
“皇上已年逾五十,怎会刚登基便要在岭南大动干戈?”沈栖竹仍有些想不明白。
沈万安了然一笑,“新帝再是年迈,架不住他侄子临川王年富力强啊。”
沈栖竹微微点头,若有所思,“若临川王是奔着李大头领而来,怕有的打,岭南可遍地都是拜火教信徒。”
沈万安端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何云秀早已吓得脸色煞白,急急起身将紧闭的房门又掩了掩。
她一贯晓得自己夫君不同于常人,教得女儿也是有样学样,但怎能这般口无遮拦,这皇家和拜火教哪一个是他们能置喙的?
何云秀转过身来,已是眼眶泛红,“……你们可收敛些吧。”
沈栖竹见不得阿娘落泪,慌得起身过去抱住她:“阿娘,我也就是在家里说说,在外一直很小心的。”
她扭头向沈万安求援,“阿爹说的‘拒绝闻达于诸侯,方能苟全性命于乱世’,我都记着呢。”
“是啊,我和女儿在外一向低调。”沈万安也上前拉着何云秀的手走到桌边,重新坐下,“这不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么,我们出去才不会这么乱讲。”
说完,他紧接着又提起沈栖竹离家出走的事,直言要重罚。
沈栖竹知道阿爹是想引开阿娘注意,便故作讨价还价。
父女二人一番插科打诨,终是让何云秀面色舒缓下来。
和刘家议亲的事,也就此搁置。毕竟若真打起仗来,新婚夫家总是不如娘家更重视女儿安危的。
沈家这边为生存殚精竭虑,却不知他们口中搅动时局的‘临川王’陈凛,正化名‘谈凛’做客于他们府上。
章昭达遣退沈府下人,亦步亦趋的跟着陈凛。
二人沿着院内一片满是荷花的湖边踱步,表面闲逛,实则戒心使然,不动声色地熟悉环境。
章昭达确认附近没有外人,方才开口:“二爷,这沈府……”
委实奢靡。
话到嘴边,他脑中没来由地闪过陈凛和沈栖竹的互动,忽而换了个说法:“……未免扎眼啊。”
沈府足足占据了整条熙华巷,后院甚至还盖了一个室内跑马场。
不仅地方大,还处处精细。
就拿最不起眼的下马石来说,虽然商籍只能用最寻常的寿山石,但沈府的寿田石通体润泽无比,内里隐有豹纹,分明是百年难遇的‘石王’。
此等奢华做派,怕是建康皇宫都没这么精致。
“商贾之人,无可厚非。”陈凛随意点评道。
“也是。”章昭达连连点头,“既跟都尉府过从甚密,又和李谦士称兄道弟,连杜怀都跟他是通家之好,这样的手段,整个岭南再找不出第二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