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云秀没注意周遭的气氛,满眼只有女儿。
直到确定沈栖竹安然无恙,她提着的心才彻底放了下来,又扭头眼泪汪汪的看着沈万安。
沈万安心疼的走上前搂过何云秀,轻声安慰,“阿秀,女儿没受什么委屈,你尽可放心,别哭坏眼睛。”
接着又板起脸来对沈栖竹说:“你这次实在太任性了,定得好好罚。”
何云秀一听沈万安真的要罚女儿,心里又舍不得起来,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阻拦。
沈万安已招呼起一旁伫立许久的谈凛和章昭达二人,“劳二位久等,内子担心孩子,一时失态,还望海涵。”
何云秀这才发现跟着回来的还有两位外男,慌得拽住沈万安衣袖,下意识往他身后躲了躲。
沈万安见惯不怪,安抚道:“是两位贵人救了竹儿,我们须得感谢他们才是。”
何云秀在沈万安肯定的眼神中,朝谈章二人福了一礼,“多谢二位。”
章昭达看清何云秀的样貌,不禁想直拍大腿。
他就说沈万安相貌平平,怎能生出沈栖竹这等绝色的女儿,原来是有这么一位美貌夫人。
即便衣着朴素,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配饰,依然是我见犹怜。
章昭达扬起笑脸,寒暄拱手,“沈夫人不必多礼。”
谈凛点头回礼,惜字如金。
何云秀见完礼,匆匆退到沈万安身后。
沈万安微微侧身,柔声对何云秀说:“你们娘俩先回房休息,我还要好好招待两位贵客。”
何云秀如释重负点头。
沈栖竹却没有挪步,“阿爹,谈公子救了我,我理当敬杯酒以表谢意。”
万一席间谈凛对阿爹有所求的话,她也好帮腔。
“成何体统!”何云秀突然厉声斥责:“女儿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!”
说着竟直接上手去拉沈栖竹。
沈栖竹面色刷地白了下来,嘴唇动了动,但当着众人的面,终究没有多说什么,顺从的被何云秀拽回内院。
母女二人一路无言。
直到进了正房的堂屋,何云秀挥退左右,方才对沈栖竹喝道:“跪下!”
沈栖竹明白刚刚一时情急,犯了阿娘的忌讳,没有辩解什么,老老实实跪了下去。
“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?竟然想和外男推杯换盏?”何云秀痛心疾首,扶在椅子上哭了起来。
沈栖竹低着头,“女儿知错。”
何云秀看着女儿,怕地上又硬又凉,于是很快又将她拉起来坐到自己身边。
“你要明白,咱们是不入流的商籍,你须得比那些高门大户的女郎更洁身自爱,才不会叫人看轻,明白吗?”
何云秀出身士族,最重身份。
纵然家门倾覆,沦落到岭南这等偏僻之地,她对女儿的教导也不曾松懈,甚至比世家更严苛,唯恐女儿举止失仪叫人笑话。
沈栖竹抿着唇,虽然不认同阿娘的观点,但却理解阿娘的心情,所以还是点了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何云秀渐渐平息,神色转暖,帮她捋了捋鬓边碎发,“今日可曾被水匪吓着?”
沈栖竹心脏骤缩,想起今日遇到的事,再也压抑不住害怕,扑进她怀里惶惶哭诉。
及至说到被水匪围上,何云秀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,沈栖竹这才意识到不对,忙抬头去看。
何云秀脸上已然泪流成河,“神佛保佑,幸好你没事,不然真是要了我的命了。”
“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。”沈栖竹赶忙安抚,还特意直起腰左右晃了晃,证明自己好得很。
何云秀擦掉眼泪,搂过她又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,庆幸道:“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。”
顿了顿,又不放心地追问:“那你后来是怎么从水匪手里逃出来的?”
沈栖竹眨了眨眼,哪还敢细说,直接将后续一带而过,“多亏有谈公子出手相救,一下子就把所有水匪都打倒了,然后我就看到阿爹了。”
何云秀抚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下来,迟疑道:“谈公子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沈栖竹心头一跳,支起身子。
“你……你是不是对那个谈公子……”
沈栖竹一愣,猛然忆起自己的莽撞之言,不免别扭,“阿娘您想什么呢。”
“不是最好。”何云秀语重心长,“那位公子……气势太盛,不是你的良配。”
说到这,何云秀忽而握住沈栖竹的肩膀,恳切看着她,“你就听阿娘的话吧,再没有比嫁到刘家更好的了。”
沈栖竹一听这个,双唇微敛。
她今日之所以出门,就是想学阿爹离家出走,‘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’。
没想到出去一圈回来,阿娘还是没死心。
何云秀耐心劝道:“且不说那刘公子一表人才,又对你一往情深,就说他有亲戚在京城做大官这点就是天大的机缘。你趁着现在他还是白身嫁过去,将来就能成官夫人了。”
沈栖竹抿了抿嘴,“官夫人也是一日三餐,吃五谷杂粮,和旁人没甚区别。”
“你不明白……”何云秀苦口婆心,“好比都尉府的程小娘子,她就可以珠翠华服,你却只能粗衣布裙,吃穿用度尚且受制至此,遑论别的?这哪是无甚区别?”
“阿娘,你知道我从不在意那些,更无意与阿芝攀比的。”沈栖竹眼神坚定,“阿爹说世道多艰,咱们家能到现在这样已经是极好的了。”
“你不懂,那都是你爹为了宽慰我的话,终究是怪我,让你爹落得与铜臭为伍……”何云秀蓦然神伤。
“阿娘。”沈栖竹轻摇何云秀的胳膊,不想她又开始自怨自艾。
何云秀望着她,“你就听阿娘这一次,不成吗?”
沈栖竹顶着沉甸甸的期盼目光,还是将头低了下去。
半晌,轻声回了一句,“我想等阿爹回来。”
何云秀难掩失望。
她这个女儿平日看着听话,其实心里有主意得很,凡是她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何云秀无奈摆了摆手:“罢了,那就等你爹回屋再说吧。”
母女二人话不投机,决定暂时休战,晚间再说此事。
沈栖竹心事重重,回到自己的听竹院。
刚一进院门,沈嬷嬷和侍女观雪就迎了上来,紧张得将她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。
未等她吩咐观雪去外院询问下人情况,观荷正巧被护院找回。
甫一见她,便扑到她脚下请罪,涕泪横流,直言未保护好她。
沈栖竹忙将观荷扶起,又听她说跟出府的仆从俱已回府,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,万幸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大错。
心中最重的一颗石头落了地,沈栖竹面色终于轻松下来,让观荷回屋好好休息。
等人离开,一旁的观雪忍不住进言:“女郎,仆前几日瞧见观荷悄悄在后门见了她爹娘,那二位可是拜火教的狂热信徒,今日您遇险,会不会是……”
沈栖竹一愣,片刻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,笑着摇头,“我遇着的是水匪,和拜火教有什么关系?且不说我没得罪过拜火教,就说观荷,她怎么可能帮着她爹娘和拜火教反过来害我呢?”
观荷家里当初也算小有余裕,后来她爹娘信了拜火教,家里才败了。
为了向李大头领表忠心,她爹娘不仅把家产献了个干净,甚至还想献祭女儿。
若不是遇见沈栖竹,观荷早已没命。
观雪面色尴尬,她也是昏了头了,别人不说,她该知道观荷是不会为拜火教做事的才对。
“好了,我只当今日没听过。”
沈栖竹有心将此事揭过,转而吩咐:“你去帮我跟外院交代一声,今日出门的人每人补偿三倍月钱,算作压惊。”
观雪领命匆匆离开。
沈栖竹想了想,又吩咐一旁的沈嬷嬷,让她去跟正院管事赵嬷嬷知会一声,此刻府上有贵客在,记得劝着阿娘莫要因今日之事处罚下人。
做完这一切,想着再没有什么没顾及到的,沈栖竹方才回房歇息。
梳洗一番,打发走侍女,刚准备趴到窗前小塌上小憩,眼前突然又闪过一片血红。
沈栖竹一个激灵,狠命摇了几下下头,想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。
身子开始不自觉发抖,她紧紧环抱住自己,屈膝蜷缩成团。
须臾,终于控制不住,低头将脸埋进胳膊,小声呜咽起来……
***
天色刚暗,沈万安就结束宴请,回到了正院。
何云秀不想女儿婚嫁一事太多人知道,便早早打发了侍女。
花厅里,只剩她和沈栖竹。
沈万安满身酒气,脚步却稳健得很,一进门看到母女俩这正襟危坐的模样,顺手带上了门。
沈栖竹端上一杯温热的解酒茶。
何云秀接过来,递给在八仙桌边坐下的沈万安,自己也跟着坐下,将想与刘家议亲一事说了出来,然后满怀期盼地望着沈万安。
沈万安一口气把解酒茶喝完,瞥了眼一旁小脸紧绷的女儿,心下了然,呵呵一笑,“此事先不忙,我这里另有一事要与你们说。”
他将空了的茶碗轻轻放到桌上,“救了竹儿的那两人身份显贵,我已留下他们在府里住几日。”
沈栖竹心头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