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审陈文瑞后第七天,北山真的发生了第一起需要“百姓陪审”的案子。
案子不大,但很典型:鹰嘴崖下有两户佃农,一户姓赵,一户姓钱,争一块三亩的坡地。这块地原本是胡里长家的,胡里长倒台后充了公,暂由赵家耕种。今年秋收前,钱家拿出张泛黄的旧契,说这地祖上是他家的,被胡里长强占了,现在该物归原主。
赵家不认:“你说你的,我说我的,谁说得清?”
两家吵到民事司,冯友德一看就头疼——旧契是真是假难辨,又无旁人作证。按官府旧例,这种无头案多半是和稀泥:地一人一半,或者抓阄决定。但北山既然要立新规矩,冯友德就想试试李根柱说的“百姓陪审”。
九月二十六,民事司贴出告示:征选十二名“百姓陪审”,条件就三条:一、年过四十、种田二十年以上的老农;二、家中无人在北山任官职;三、自愿报名,不识字的可口述代笔。
告示贴出,报名者寥寥。
不是百姓不积极,是怕——怕说错话,怕得罪人,怕担责任。最后好说歹说,凑了十二个,大多是各村德高望重的老人,其中就有当初第一个跟着李根柱钻山的老汉赵老蔫。
九月二十八,陪审团第一次集合。十二个老农坐在民事司厢房里,你看我我看你,手脚都不知往哪放。冯友德给他们讲规矩:“审案时,你们坐台上,听双方说,看证据。听完可问话,最后闭门商议,投票定结果。多数票为准。”
一个叫钱老倔的老汉问:“俺们说了……真算数?”
“算数。”冯友德点头,“只要不违北山根本律令,你们定的,民事司就照办。”
老人们相互看看,眼里有光,也有慌。
十月初一,案子在鹰嘴崖晒谷场再审。台上布局变了:主审席坐着冯友德和李根柱(旁听),左边诉方赵家,右边辩方钱家,而台侧新设了一排长凳——十二个老农穿着浆洗过的干净衣裳,正襟危坐,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朝。
台下百姓比公审陈文瑞时还多——大家都想看看,这“百姓审案”到底怎么个审法。
先由赵家陈述。赵家汉子是个老实人,话不多,只说:“地是胡里长倒后,民事司分给俺种的。种了两年,除草施肥,荒坡变熟地。钱家现在来要,俺不服。”
钱家当家的抖开那张旧契:“地本就是俺祖上的!康熙年间立的契,白纸黑字,还有中人画押。胡里长强占三十多年,如今胡家倒了,地不该归还本主吗?”
冯友德将旧契传给陪审团看。老人们凑在一起,眯着眼细瞧——纸是真旧,黄得发脆;字是毛笔竖排,盖着红印。可谁也不敢断定真假。
“俺……俺能问问不?”赵老蔫鼓起勇气。
冯友德点头:“请问。”
赵老蔫看向钱家:“你这契上写的地界,‘东至柳树,西至沟坎’。那柳树……如今还在不?”
钱家当家的愣住:“这……几十年了,柳树早枯了。”
“沟坎呢?是那道旱沟不?”
“是……是吧。”
另一个老农插话:“那块坡地,俺记得原本是碎石滩,根本种不了粮。是赵家这两年一块块捡石、垒堰、上肥,才养出来的。钱家,你祖上立契时,地就这样?”
钱家当家的语塞。
陪审团老人们渐渐进入状态,问题一个接一个:
“钱家,你说地是你祖上的,那胡里长占地时,你爹你爷可去告过官?”
“旧契上中人叫‘李福’,这人还在世不?能找来对质不?”
“赵家,你说地是你养的,可有人证?施肥用了多少担粪?”
问题琐碎,却句句要害。台下百姓听得入神——这些老农问的,都是他们种田人最懂的道理。
问罢,冯友德让双方退下,陪审团闭门商议。
厢房里,十二个老汉围着桌子,第一次感到手中权力的重量。
“俺看钱家的契……悬。”一个老汉说,“纸是旧,可印色太鲜,不像几十年。”
“赵家实实在在养了地,这是大伙儿瞧见的。”
“可地要是钱家祖产,硬判给赵家,也不公道……”
争议不下。最后赵老蔫说了句掏心窝的话:“咱们今天坐这儿,不是判地,是判个‘理’。北山的理是啥?是‘耕者有其田’,是‘不准强占’。钱家的契说不清,赵家的汗看得见。依俺说,地归赵家,但赵家补钱家些银钱——算是买地的钱,也是安心的钱。”
这话折中,但实在。老人们表决:八人赞成,三人反对,一人弃权。
结果宣布时,台下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掌声。
赵家跪地磕头:“谢各位老叔公!”钱家虽不甘,但见老人们说得在理,也勉强认了。
案子了结,陪审团却没散。李根柱把他们请到聚义厅,置了桌便饭。饭桌上,老人们话匣子开了:
“冯先生,今日这审法好!咱们老农虽不懂律条,但谁在理谁亏心,一眼就瞧出来!”
“就是心里慌……怕说错话。”
李根柱举杯:“今日无错。你们问的,都是官府胥吏不会问、却最要紧的话。北山的法,不光要写在纸上,还要种在土里——你们,就是种法的人。”
老人们眼眶红了。
饭后,李根柱让陈元记下老人们的建议:地契混乱、田界不清、水源争端……这些都是农家常事,却无明法可断。老人们说:“咱们不要官府那套弯绕,就要几条简单明白的规矩——比如‘垦荒者得地’、‘用水上满下顺’、‘田界以石为记’……”
这些粗糙的经验,后来成了北山《田土律》的雏形。
夜里,赵老蔫回家,老伴问他:“今日当‘官’了,感觉咋样?”
老汉坐在炕沿,想了很久:“累,但踏实。好像……咱们这些人,真能说上话了。”
这话传开,报名当下一次陪审的人,排起了队。
十月初三,李根柱在元老会议上说:“百姓陪审,可行。但光有陪审不够——很多百姓连北山有几条律令都不知道,怎么审?怎么守?”
冯友德接口:“该组建‘律令宣讲队’,下乡说法,让百姓知法、懂法。”
“谁去讲?”
“书生们。”陈元眼睛一亮,“咱们这边,投效的读书人已有十几个,正愁无处用力。让他们去,讲浅显些,用大白话。”
李根柱拍板:“好。下一件事,就办这个。”
秋风吹过北山,卷起晒谷场上的草屑。
那十二个老农坐过的长凳还在。他们或许不知道,自己刚刚参与了一场小小的“创制”——把高高在上的审判,拉回到了泥土之间。
而法律这棵大树,想要在乱世扎根,最先需要的,正是这些带着土腥气的根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