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八,北山抓到了一个“大货”——清涧县最大的地主陈文瑞。
这人不是战场上抓的,是侯七的情报网顺藤摸瓜揪出来的。原来杨鹤那条“内间”计策,在清涧县的落点就是陈家。陈文瑞表面上是个乐善好施的乡绅,背地里却接下了“联络北山内部、伺机作乱”的差事,杨鹤许他事成之后“赏田千亩,授巡检职”。
抓他的过程颇有戏剧性。陈文瑞派了个心腹家丁,扮成流民混进鹰嘴崖,想接触翻山鹞手下一个小头目。不料这家丁刚进山,就被周大眼的货郎线人认出来了——“这人我见过,去年在陈府送年货!”
侯七没打草惊蛇,暗中盯了三天,摸清了陈家与延安府联络的密道和暗号。九月十七夜里,侯七带人直扑陈家在清涧县的别院,人赃并获——从书房夹墙里搜出密信三封、银票二百两,还有一份北山各营头目的详细名单,连贺黑虎爱喝酒、孙寡妇左脚微跛这种细节都记着。
陈文瑞被押回北山时,还摆着乡绅的架子:“老夫乃有功名的监生,尔等山贼安敢无礼!我要见李司正!”
李根柱真见了他,就在聚义厅,元老会议全员在场。
陈文瑞见了李根柱,反倒不慌了,整整衣襟:“李司正,老夫此番实是受杨巡抚所托,前来为双方说和。兵戈之事,生灵涂炭,何如化干戈为玉帛?”
翻山鹞把搜出的名单摔在他面前:“说和?连孙营正脚有旧伤都记下了,这是说和的架势?”
陈文瑞面不改色:“知己知彼,方能促成和议……”
“放屁!”贺黑虎暴起,“老子的生辰八字你怎么不记?是不是等着咒老子死?”
眼看要成闹剧,李根柱抬手止住:“陈先生,你说说和,可以。但得换个地方说——当着北山军民的面说。”
陈文瑞一愣:“何意?”
“公审大会。”李根柱淡淡道,“明日午时,鹰嘴崖晒谷场。你,我,还有北山所有能来的百姓,咱们把这事摊开说清楚——让百姓听,让百姓判。”
陈文瑞脸色终于变了:“李司正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士绅涉讼,当由官府审理,岂能由百姓……”
“在北山,”李根柱打断他,“百姓就是规矩。”
九月十九,鹰嘴崖晒谷场人山人海。
北山治下四个庄子能走动的百姓几乎都来了,黑压压一片,足有三四千人。晒谷场北面搭了个木台,台上设三张桌子——中间是主审席,李根柱坐;左边是“诉方”,侯七、冯友德坐;右边是“辩方”,陈元临时充当陈文瑞的“代言人”——这是李根柱定的规矩:哪怕罪证确凿,也得让被告说话。
陈文瑞被押上台时,腿有点软,但还强撑着。他扫视台下百姓,看到不少熟面孔——都是他曾施过粥、借过粮的佃户。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
“肃静——”王五喊了一嗓子,场下渐渐安静。
李根柱起身,面向百姓:“今日公审清涧县民陈文瑞。告他三罪:一、私通官府,图谋作乱;二、派遣细作,窥探军情;三、伪造身份,诈称说和。人证物证俱在,但许其自辩。现在,先由诉方陈情。”
侯七上台,把搜出的密信、银票、名单一一展示,又带上来那个被抓的家丁。家丁早吓破了胆,把陈文瑞如何接杨鹤密令、如何策划联络北山内应、如何许以重利等,倒豆子般全说了。
台下百姓哗然。
陈文瑞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此乃屈打成招……”
冯友德站起来,拿起一份文书:“这是从延安府暗线抄来的杨鹤手令副本,上有陈文瑞画押接令。笔迹、印鉴,已请前县衙书吏验过,确凿无疑。”他顿了顿,“陈先生,你还要辩么?”
陈文瑞哑口无言。
李根柱看向他:“陈先生,轮到你说了。”
陈文瑞张了张嘴,忽然扑通跪倒,老泪纵横:“李司正!各位父老!陈某……陈某也是被迫啊!杨巡抚以全家性命相挟,我若不应,顷刻便是灭门之祸!我……我虽接令,却从未有害人之心,只想虚与委蛇,保全乡里……”
台下有人冷笑,有人摇头,也有几个老人面露不忍。
陈文瑞见状,哭声更悲:“在场不少乡亲,曾受我陈家粥棚活命之恩!我陈文瑞纵有千般不是,于百姓何曾有过歹意?今日若死于此,实乃官府所逼,非我本心啊!”
这话触动了一些人。几个老汉低声议论:“陈老爷……确实施过粥。”“那年旱灾,他免了三成租子。”
场面微妙起来。
李根柱等的就是这个。他抬手示意安静,然后问出一个关键问题:“陈先生,你说被迫——那我问你:杨鹤让你联络北山内应,你可曾选定了人选?给了什么许诺?”
陈文瑞一僵。
“说。”李根柱声音平静,却带着压力。
“我……我尚未……”陈文瑞支吾。
“名单上记着刘老三、赵瘸子、王木匠,”李根柱拿起那份名单,“这三个人,你都接触过吧?许了刘老三五十亩地,许了赵瘸子他儿子的徭役,许了王木匠一个官匠身份——有没有?”
陈文瑞瘫倒在地。
台下彻底炸了。刘老三、赵瘸子都是本地人,不少乡亲认识。
“传刘老三三人上台。”李根柱下令。
三人被带上来时,面如死灰。不待审问,刘老三先嚎起来:“司正饶命!陈老爷是找过我,可我没答应啊!天地良心,我就喝了顿酒,什么都没干!”
赵瘸子也磕头:“他许我免儿子徭役,可我儿子早死在路上了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听了听,没应承!”
王木匠最实在,从怀里摸出个小银锭:“他给了我十两定金,说事成再给九十两。这银子我没动,一直藏着……我,我鬼迷心窍,但真没做对不起北山的事!”
真相大白。
陈文瑞不是“被迫”,是积极执行;不是“虚与委蛇”,是真金白银在收买人心。
台下百姓的眼神,从同情变成了愤怒。
李根柱这才起身,面向全场:“诸位乡亲都听到了。陈文瑞通敌是实,行贿是实,谋乱是实。按北山《刑律》,该当何罪?”
“杀!”台下响起吼声,起初零散,后来汇成一片。
陈文瑞面无人色。
李根柱却抬手,压下呼声:“但今日公审,不光要定他的罪,还要定一个规矩——往后在北山,凡有重大案件,皆须如此公开审理。原告可诉,被告可辩,证据要全,民心要听。”
他顿了顿:“陈文瑞该死,但不是今日。侯七,将他押入囚牢,详录口供,追查所有牵连之人。其所供杨鹤谋划,整理成册,抄送各营各庄——让所有人都知道,官府给咱们的是什么‘活路’。”
陈文瑞被拖下去时,还在嘶喊:“李司正!我有钱!我愿献出全部家产赎罪!”
李根柱没理他,转身对百姓说:“陈家家产,自当清查。但取之于民,亦当用之于民——清涧县陈家田亩,全部收归北山公田,租与无地佃户,租税减半。陈家存粮,半数分发百姓,半数充作军粮。”
台下静了一瞬,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几个老汉热泪盈眶:“这……这才是青天啊!”
公审散了,人心却聚了。
当晚,各庄都在议论白天的事。百姓们第一次觉得,这“公审”不是走过场,是真让他们说话、真听他们意见。而那“罪证公开”“许犯自辩”“民意征询”的流程,虽粗糙,却有了几分“法度”的模样。
冯友德整理案卷时,对李根柱感慨:“司正今日之举,暗合古之‘三刺’之法——讯群臣、讯群吏、讯万民。虽草莽之中,亦有王道。”
李根柱却想得更远:“光咱们审还不够。下次再有这种涉及百姓切身之案,该让百姓自己推人上台,与咱们一同审。”
冯友德一怔:“百姓陪审?”
“对。”李根柱望向窗外点点灯火,“让种田的审田案,让做工的审工案。他们最懂其中是非。”
秋月当空,晒谷场已空无一人。
但这场公审留下的东西,却像种子,悄悄落进了泥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