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彯正自狐疑,忽闻一声轻笑。
熟悉的声音闷沉沉道:“没良心的!可算想起你邱少侠来了……”
旁人偶然注目,但见青年扶人的动作蓦地僵住,“老仆”树皮也似寸寸开裂的枯掌却自个儿攀住他胳膊爬起身来。
嘴里说着话,还不忘腾出手来掸去衣后尘土。
没良心的……听着倒像是秦楼楚馆里的调笑之语。
齐彯一脸窘愕,欲言又止道:“你、你这腔调,从、从……从何处学来的?”
“这……”
邱溯明捂嘴,暗自思量了会儿,佯咳几声,讪讪道:“还不是你一直不出现……我在这待得无趣。
“去岁腊月在东市,我偶然遇上信国公的车驾,见此人甚是有趣,便乔装成老仆去他府当了几日差……
“你是不知!那书剑年空有一副好皮囊,成日随三朋四友出入乐坊妓馆,不过……
“我观他行状并非耽于酒色,而是,而是……装的。”
齐彯四顾回望,在稀疏几道目光下,将手搭上“老仆”微佝的背。
佯咳一声,高声道:“摔疼了吧,老伯……过来这边坐下,容晚辈替你捏捏筋骨。”
说话间,他已将人拽离湖岸沙径,往堤边古柳下的山石走去。
远离廊桥边络绎进出的宾客。
“溯明……你无事自可随处逛逛,可上京遍地朱紫,非富即贵,稍有不慎便要招祸,还是小心为上。”
齐彯憋了好些话,才走出几步,便忍不住开口低声劝道。
邱溯明不以为意,咋舌道:“才几日不见,齐彯,你的胆子真是越发小了!再说,你赤手空拳尚且不惧刘雁那疯子,邱少侠我身服坠波,袭得我师父鹿隐刀的真传……放心,我自有分寸,没那么容易出事。”
“那,你在江湖……可曾听说过‘暗宅’?”
“暗宅——”
邱溯明怔了瞬,摇头问说:“这又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去处?”
“天机堂!”齐彯倏地想起江湖上无所不知的天机堂,忙问,“可否向天机堂买暗宅的消息?”
“这……这便不知了。”
邱溯明答得很慢,似乎有所顾虑。
可见齐彯目光灼灼,似乎确有要事,遂道:“也罢!我替你寻个青侯问问……
“不过,早些年天机堂散在南旻的细作都被苏问世清洗过,剩下的青侯怕是一只手都能数过来。
“好在这里是上京,任凭苏问世雷霆手段,剜去天机堂再多的细作,堂主那老狐狸还是会不惜代价保下一个堪为耳目的青侯。
“这阵子,我在上京市上结识了几个游侠儿,都在江湖上混过几日,待我先去找他们打听消息,探探青侯的下落……等着!”
邱溯明说走便走,丝毫不记得自己扮的是老翁。
片刻前,他才摔坐在地虚弱呻吟,这会儿却又脚下生风混入人群之中。
大抵是相庆佳节人欢喜,就连老翁也添了精神。
易容后的邱溯明“老当益壮”地走在人群中竟也无人诧异。
齐彯才要细说赵智与怀青姊弟的遭遇,就见邱溯明飞快转身奔向沙径,好像立刻要去寻人打听。
“溯明——”
齐彯立在原地,呼喊声被两道清越的鹤唳盖过,只能目送“老者”健步走远。
来不及告诉邱溯明,打听暗宅的消息其实不急,至少,也不必急在今夜。
上元夜,天上月圆,地上……人也该团圆的……在这帝都里,也就他二人还算知根知底的旧相识。
岂料匆匆聚首,竟是不及叙旧便又分别,齐彯便也失了夜游上京的兴致,依前路回返刘府。
走到小院外,见一人影在门前徘徊,不觉放慢脚步。
听得步声,那人迅速回首,迎上前来。
“齐郎君回来了……适才东宫詹事府录事持谕来谒家主,说是太子偶然见得郎君所锻刀子,心下甚爱之,便想请郎君到东宫为舍人……家主特命小人来此知会,恭贺郎君入东宫从事!”
齐彯愣了一下,方记起拱手回礼,“赵管事客气!”
“还请郎君明日一早,持谕往东宫赴任。”
说罢,他将东宫谕令付与齐彯,缓言嘱道:“切莫稽失!”
齐彯迭声称是,再三谢过。
送走赵管事,他才捏着手中谕令进到院中,后知后觉地想起寒月十五那日随刘雁归府的少年。
喃喃自道:“莫非,那少年便是九皇子!如今的太子……”
正月十六,阑夜数声鸡鸣过后,齐彯起身梳洗加衣,便携东宫征辟的谕令出了刘府,独自提灯走向久违的宫阙。
东宫坐落在宫城东面。
长安里在宫城东南,而刘府又在长安里之东南。
晓寒中,齐彯缓步当车走到东宫,时已近卯正。
左右监门听他报上名姓,即入内唤出一名谒者。
闻得太子同中书令讨的那位舍人至,谒者喜得眉开眼笑,一径上前见礼,道:“是新命的齐舍人呐……还请随小人往右春坊祗役。”
齐彯含笑道了声“有劳”,落后几步随其入内。
“太子入东宫前,曾于中书令府上见过舍人,归来常与左右称赞舍人锻的刀子精巧。
“昨日宫宴,太子与刘二公子同坐,便问了舍人名姓。
“刘二公子席上戏言,太子如欲招贤纳士,只管同中书令讨人。
“幸得中书令慷慨让贤,使舍人入东宫侍奉,可算了却太子一桩心事。”
谒者年岁不大,瞧着还是十来岁的少年。
听他口吻,似乎极受太子宠信,齐彯言语间由不得添了些尊重。
“惭愧,惭愧,区区不才承蒙太子厚爱,齐彯自当拜谢深恩……只是……不知眼下是否合宜?”
“哈哈……舍人有所不知,太子向来进学勤谨,今得陛下玉口金命与太学生同受弦诵,每日天不亮便赴太学,过后还要同师傅习练骑射,鲜有暇时。”
“这……”齐彯低叹一声,略有些遗憾,“还真是不巧。”
见他面有怅惘,谒者连忙摆手,道:“舍人无需烦恼,尔今入右春坊值守,日后蒙太子召见,自有拜谢之时,若能得太子亲眼,便有幸随侍左右,何愁不得谢恩?”
初入东宫为舍人,齐彯半月没能见到太子一面。
而刘府离东宫实在太远,齐彯斟酌多时还是决定辞出刘府,趁休沐那日,自在东宫北面的书仙里赁了一处不大的旧宅。
书仙里从前因牧尘子居是得赐“书仙”之名,天禄十九年晋王逆案之后,牧尘子辞都远走,昔日友邻纷纷避祸,举家迁出书仙坊。
而今此处虽近宫禁,却已宅宇凋敝,不复昔日焕焕。
饶是如此,齐彯囊中羞涩,赁下这处破败的宅院,一月便须给付主家六百钱。
不过,这已是他货比三家之后所择最合算的了。
只需从西市买回两担新瓦,趁晴日补上旧损的屋瓦,里外清扫一番便可住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