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禄四十年,正月初九。
上九日,天地生,太子迁东宫。
时南旻四方起事,戡乱所遣将才多自南府征调,是以南府兵帅帐下佐吏时有空缺。
刘雁闻之,心下颇为意动,有意出任南府,引为仕进之阶。
幸其兄刘鸿赋闲,未在中书,遂央姑母刘妃于君前表其报效之心,请命入南府从事。
去岁寒月半,刘雁奉命赴长春观迎丹迟归。
后两日,上京令带人找去那间古庙,果真收得二十五具尸首,足以证实刘雁自称剿寇之言非虚。
见回禀的奏表上有“刀法凌厉”“血染古佛”之言,皇帝愈发对刘雁刮目,因许其南府司马一职,传令中书拟诏。
授官的诏书还没出中书,刘鸿便让人将刘雁从东宫召回。
身为兄长,刘鸿清楚自家兄弟性子刚烈,少年时衔杯跃马,志逸气浮,常思从戎攻战,到底是年少不知愁……轻言生死!
听得刘鸿数落他擅作主张,刘雁立刻心中有数,想到日前托付刘妃之事,打定主意埋下脑袋乖乖装鹌鹑。
可听兄长说到“……陛下令中书制诏,我方闻得消息,你也太肆意妄为了些”,刘雁竟抬起头来,涎皮笑脸地问:“陛下果真应允了么?我要去南府当、当……司马!”
欢欣之下,他竟是不顾礼数,双手掣住兄长的手臂穷诘。
刘鸿垂眼瞄向肘间紧箍的双手,眼中一瞬讶异。
显然没想到他这小弟竟有如此大的手劲,一时被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惊住。
未及言语,便又见刘雁松了手,拊掌大笑道:“司马、司马……司马好呀,可亲率兵马临阵,倒是不愁没机会立功……甚好,甚好,先头我还担心落个主簿、参军什么的,成日舞文弄墨,怪伤脑筋的!”
“荒唐——”
刘鸿怒而拍案,“今逢多事之秋,你不安生在府里待着……等开春,随你阿嫂多往集会上走动,早日物色个合心意的新妇,成了亲也好收心。再过两年,时局安定下来,我自会保举你入朝,何须这般躁急……生生往那草莽堆里扎!”
“唔,阿兄说得轻易……难不成阿嫂能替我与定西侯说亲?”刘雁反唇揶揄。
“练栖寒?”
“她——”
“她能看得……”刘鸿万没想到自家兄弟还存了这样的心,震惊之余竟忍不住笑出声来,“你你、你……你能入得了她练栖寒的眼?哈哈……”
“为何不能?她不过年长我几岁,待我先入南府历练几年,来日攒下功名做了大将军,便可与她并驾齐驱。”刘雁憧憬道。
“我记得……当初定西侯随慕风入朝,可是当着陛下的面讥说‘上京男儿多草包’,那时你年岁也不小,当还记得。”
“哦,是有这么回事……那是韩家那个八郎、还是十三郎的不自量力,见人家是个女娘便以为是好欺负的,非要同人家比试骑射,自个儿却险些被马掼在地上踏死,死狗一样赖在地上等定西侯救他……自取其辱的草包,生生带累了上京男儿的名声!”
说起这段往事,刘雁眉眼生春,竟真像个思春的儿郎。
刘鸿冷眼望他许久,却在心里叹了声。
“我倒真个情愿……引愁你能俘得定西侯的……唔、芳心!到时候,不论谁娶谁嫁,龙南军也算有我刘家的一半……那该是何等的美事啊!”
“阿兄这是愿意替我保媒么?”刘雁惊喜地望向他道。
却见兄长瞧着他,郑重地……摇头。
“为何?”
“练栖寒、练栖寒……你可知她名为何是‘栖寒’?”
刘雁歪头想了想,沮丧道:“不知。”
“慕风告老前择定她掌龙南军,便是看中她的心性和能耐。据说练栖寒与师宿有仇,她自名‘栖寒’,欲守寒山,御外敌,誓与师宿蛮人……不死、不休!”
说着,他侧过头去。
目带怜悯地瞥了眼小弟,悠悠道:“练栖寒若肯嫁,上京世家遣去的冰人早把她定西侯府的门槛踏碎了,还能等到你及冠才议亲么?别想了……你们不是一路人,这辈子也走不到一处去。劝你不如收敛心气,寻个知心人,举案齐眉,替我松阳刘氏开枝散叶,为兄别无憾事矣!”
刘雁两眼狐疑地盯住刘鸿看了会儿,猛地别开脸,继续低头装鹌鹑。
刘鸿方才把话说得直白,因思良药苦口,心中虽悔失言,到底没再训斥刘雁先斩后奏的冒进。
负气回屋换过公服,欲赶在诏令出中书前进宫,劝皇帝收回成名。
还是柳夫人扯住他衣袖,和婉地劝。
“夫君年前当朝请退,端的是八面威风!”
“好在陛下仁厚,不忍夺你中书之职……”
“你呀,且自安心在家中待些时候,如今正旦辍朝,拜贺之外还是少往宫中走动,免得惹人非议。”
“道你……贪念权位,故作姿态,敷衍塞责,岂不屈了你素日丹诚之心?”
刘雁漫不经心地听,反手捉住夫人玉笋纤手握在掌心,耐着性子解释:“那引愁他……”
“引愁已经及冠,成了年的儿郎难道就该深居宅中,同别家一样宠作纨绔么?”
刘夫人挣了挣被握的手。
刘鸿挑眉不肯松,衔笑反问:“那……夫人以为,该当如何?”
“引愁机灵,知你不在中书,仗着姑母疼他才敢肆为。
“不如竟教他遂了意,咱们两家在南府兵中多有亲故,也好照拂于他。
“人嘛,总是要经磨砺的。
“况且引愁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,可他的心却是同他养的鹰隼一样。
“渴望着振翅高飞,搏击风雪,独自去到那高山之巅,看看自己的气力逮及何处。”
柳夫人的一番陈词,终究是打消了刘鸿的顾虑,答应放刘雁去到南府兵中历练。
正旦一过,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。
入夜后,上京各处灯火煌煌。
良宵不禁夜,街市之间人潮如织,喧阗不减往年。
以往买春年纪小,还未在府里当差,每逢上元都在家人身边团圆。
今日他恐齐彯一人孤寂,蹉跎至晚,才被齐彯自称要出府去逛,劝去与家人团聚。
为抵夜寒,齐彯特意罩了件宫里新赏的茶青半臂裘衣。
追随赏灯人流,踱步行过巧手裱扎的花灯,一路走一路叹。
走到镜湖畔的廊桥,更见湖上画舫亦悬彩灯点缀,映在漾波的湖面上,愈发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难得寻到由头出府一趟,齐彯径自往雨晴烟晚走来,心中默默祈祷了一路,但愿今夜能叫他遇上邱溯明。
潼州一别,齐彯回到上京,找机会往雨晴烟晚走了几趟,可惜都未能如愿寻见邱溯明。
今日他才过了廊桥,还未走到问桐苑,便同一个青衣老仆撞了满怀。
齐彯暂且无事,倒是那老仆似乎人老得厉害,不经碰,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“哎哟、哎哟”地叫唤。
顶着闻声投来的一众目光,齐彯顾不探查钝痛着的肩头,连忙倾身去扶老仆。
“对不住、对不住,晚辈适才并非有意冒犯,实在对不住……嗯?”
他口里道着歉扶人,明明使足了劲,可那人的屁股却好像粘在地上似的,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