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月二十三,临淮大雪。
伯鱼冒雪赶至绪城公宇。
风尘仆仆见了燕青池,却听他说苏问世外出未归。
五日前,翟如庆收整残部再攻绪城,兵溃后西逃。
当时,苏问世命刃月率一队云扬卫出城追击。
此后再无音讯。
久等不闻刃月的消息,昨日晌午苏问世见天云低沉,隐有落雪之兆,心中便不安宁,遂亲率百骑西行接应。
闻言,伯鱼蹙眉道:“刃月素有眼疾,见不得雪光,无怪乎殿下牵肠……张将军他人呢?怎么还要劳动殿下亲自领兵接应!”
“殿下领王师来解绪城之围,乘锐击溃翟如庆的中军,可兴淮、坜城、庞县已然陷落贼手,殿下遂命张将军引兵去收庞城,令我在绪城养伤,坐镇后方。”
临淮起乱,燕青池身为郡守未能尽早机觉,提起治下被贼寇攻占的三城,不禁面有愧色。
“殿下本欲亲率王师复我淮兴之地,是我与九度苦口劝住。却不想,翟如庆兵败并未远遁,数日后即又卷土重来,幸有殿下坐镇运筹,再溃贼众……常言道‘擒贼先擒王’,贼首不除,临淮寇乱难平,刃月领命追击……”
别过燕青池,伯鱼见他郡守府内红梅傲雪怒绽,颇为瞩目,随手折下一枝便匆匆出门。
但见天地间皑雪纷纷,似要将绪城远近全都埋藏。
“同样的雪天,临淮竟似比上京冷上许多……”
仰望漫天鹅毛大雪,伯鱼烦惋地想,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个精巧的银葫芦。
里头盛着雨晴烟晚的流霞美酒。
临行前,他只舍得打了这么一小壶。
恐天寒上冻,路上都藏在怀里温着,被冷风灌得吃不消了才舍得抿上一口。
这会儿葫芦里剩下不到一口,被他忍着心疼仰头饮尽。
边将葫芦收回衣襟,边恼火地瞪着天叫骂:“鬼老天……哪日落雪不好,偏我来时作怪!寒天大雪,就该点炉温酒,品嗅暖香,谁人无事乐在马上颠簸,灌饮北风?也罢……冻死我也好,待得来日天塌下来……便就砸不到我了,且由旁人操心去……”
嘴上发着牢骚,可正事却不敢贻误。
一个时辰后,伯鱼髻簪红梅,一骑快马驰驱雪野。
不知走了多远,忽见远处河滩附近有匹马儿立在雪中,前蹄不住刨挖雪底草根。
“瞧着像是霜威呐……”
看见马腹底下未沾雪粒的青黑皮毛,伯鱼立即想到了苏问世的那匹青骊。
可是……
四望皑雪茫茫,除了独自觅食的马匹,哪里看得见人影?
“殿下——”
伯鱼驭马靠拢过去,拿衣袖掩住口鼻呼喊。
待他近前细看片刻,愈发肯定这马就是霜威,心下登时一惊,忙策马在附近寻呼。
“殿下,殿下……你可在这附近?”
“伯鱼来见,还请殿下现身!”
片刻后,便见枯苇丛中掠出一道松绿人影。
“伯鱼……”苏问世听得呼声涉雪走来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昨日他引兵西行至晚,路遇刃月遣回报信的云扬卫队率云虎,方知刃月追了一路,见翟如庆引众上了青山,方才遣人折返报信。
苏问世恐逆贼翻过青山,再往淮西境内作乱,便将此行带出的兵马全部交由云虎领去青山,助刃月斩寇。
而他自己则独身回返绪城,欲归览淮水舆图,拟与燕青池定计擒贼。
观其形势,再调拨兵马围袭青山。
务借地利擒杀贼首翟如庆!
适才风雪陡盛,他便放马在此休歇,借滩上苇丛暂避风雪。
猛听得似有人唤,没想到竟是伯鱼找来了。
“寒月十五……上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,群臣以为大雪兆吉,集于章德殿外朝贺……十九日朝会,皇帝临轩,钦封九子诸澄为皇太子,殿下……”
见了苏问世,伯鱼立时翻身下马,迎上前将上京几日前发生的大事道来。
“日前在郡守府……我已见过诏书。”苏问世笑吟吟地应,似乎对其来意早有预料,“册封太子,大赦天下,君无戏言呐!”
见伯鱼神情凝重地望来,他浅叹摇头,解释道:“储君之位空悬多年,陛下素爱幼子,在他心中,那个位子迟早都是九皇子的。而今内外交困,定立储君可安抚人心,稳固社稷……陛下年事已高,此时定下储君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沈先生也是这般说的!”伯鱼微眯的桃花眼里满是殷忧。
北风吹得人话音凌乱。
伯鱼恐他一番衷言苏问世听不清,情急之下扯着嗓子吼道:“可诸澄生母刘妃出身松阳刘氏!
“将来太子嗣位,刘妃便是太后。
“刘氏外戚干政,有刘妃在,新帝必是要偏袒刘氏的。
“届时失了皇权庇护,世家群起攻讦……殿下又该如何自处?
“沈先生忧心殿下日后的处境,这才叫我风雪兼程赶来临淮,请殿下……早作打算!”
亏他费却好大力气,才把心里话说了出来。
苏问世听后半日不语,像被冰雪封印了似的立在风中。
伯鱼就在一旁静静地看他,吸了吸泛酸的鼻子,在心里暗骂道:“鬼老天!吸进来的冷气都快把人鼻子冻坏了……好没良心的,非要把人冻死才称心!”
一时,又揉着快和冰雪同温的耳朵,没好气地骂着老天:“瞎了眼的贼老天……嘿呀,这耳朵也快冻掉了……真真要冻煞个人咧!”
腹诽未止,天上落下的雪片陡然变大,鹅毛也似,扬扬洒落劲风里。
俄而,那“冰雕”忽伸展长臂揽上他肩头,附耳笑道:“伯鱼,你来得正好……”
伯鱼闻言,惊得瞪圆了眼扭头看去,唯恐漏听苏问世的话,“何意?”
“初至绪城那日,九度领云扬卫冲散叛军,乱中俘得翟如庆手下三十几个寇党。
“我令人将乱党枭首悬于城头示众,当中一人自称系翟如庆的谋主,悉知乱党阴谋,欲赎死罪求见于我。
“见了我却又改口,自称二十年前在南府兵中任参军,当年曾随晋王同回上京,清楚所谓逆案的始末。”
“果真——”伯鱼眉头一松,不觉咧嘴笑了起来。
转念又有些不放心,小心翼翼问道:“那人莫不是……又诓了你?”
但见苏问世摇头道:“他自称姓吴,名猛,与卷宗所录参军名姓相符。我又以当年殁于逆案的几名僚佐试探,此人皆能对答如流,不似冒认。只是运气比旁人好些,当年他身负重伤,躺在雪地里一宿也没冻死。”
“那可真是天助我也!”
伯鱼吸了下鼻子,酸冷之感胀得眼里快要溢出泪花来。
然而,此刻的兴奋叫他手足血热回暖,遂把苦毒天寒的心思都忘却,急切道:“得此人为证,殿下尽可以……”
“欸——”
苏问世打断他道:“不急!且待我捏干净临淮的虱子,回到朝中才好施展……不过在那之前,还须劳伯鱼你替我录下吴猛的供言,带回府中请沈先生参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