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至今日。
怀青方从赵智口中得知,暗宅与松阳刘氏渊源深厚,心中万分懊恼。
而他与阿姊,十几年来却替仇人之子奔走效命,真是可怜……
又可笑!
这时再看齐彯,他的心中便没了先时的忿忿。
听得怀青激愤之言,赵智知其亦受暗宅苦害,遂着意招揽,道:“阁下也曾受困暗宅?”
怀青缄默不语,正为往事伤神。
赵智摸不准他的心思,便自顾自地慷慨陈词:“抚我则后,虐我则仇!
“刘灵老贼害得阁下家破人亡,你姊弟二人侥幸脱身……可入了暗宅,又有几人能得侥幸?
“刘灵虽死,暗宅犹存,如今正是刘鸿那贼子在打理。
“你随刘雁出入刘府,这些年……竟是全然不知么?”
闻言,怀青紧抿着唇,幽沉的眸深深望他须臾,颓然摆首。
“果真不知……”
见他眼里惊色不似虚伪,赵志遂诚心相邀:“阁下若肯信赵某今日所言,还请与我共志除贼!斩杀刘氏余孽,荡平暗宅,勿使后人再蹈吾等覆辙……”
闻此豪迈之言,怀青心绪亦为之振奋。
然思及刘氏之盛,终是切实劝道:“松阳刘氏百年世家,树大根深,仅凭赵兄与诸位义士,恐是蚍蜉撼树,我与阿姊见信于刘氏兄弟,或可为赵兄内应,徐徐图之。”
“好!只要能得偿所愿,赵智愿与阁下结盟,徐图将来。”赵智欣然应诺。
怀青敛容,拱手道:“承蒙不弃,赵兄唤我怀青便是。”
“好好好……怀青,怀青贤弟!”
二人执手相视斯须,会心一笑。
“赵兄可知……附近有何贼寇惊扰民生?”怀青眼底犹噙笑意,遽然发问。
赵智面上笑容僵住,惊愕之中似有疑虑。
怀青恐其误会,急忙解释说:“鹿山离上京不远,原本从长春观迎了丹药,我等便该回返上京……而今耽搁至夜,若无因由,明日归府如受责问恐露端倪,故而向赵兄打听这附近的贼匪巢窠,待我前去闹些动静出来,回头也好蒙混。”
知其用心后,赵智大喜,迭口称是。
“是了,是了……还是贤弟思虑周密!”
他低头支颐思忖片刻,拍手道:“愚兄倒是想起,荆溪以南有个叫蔡雄的獠寇,勾了伙逃奴据于一间古庙,夜里常入民户劫盗,如遇阻拦便要杀人,百姓不堪其扰,贤弟如欲宣义,自可斩此獠头颅祭刀!”
“多谢赵兄相告,我这便去会会那位蔡雄,告辞!”
怀青拔步欲走,却被赵智从后喊住。
回头看时,就见赵智单手拎刀走向角落里的齐彯,兀自言道:“贤弟且去替民除害,这姓齐的听了你我的话,留不得!就让我来了结他性命……”
“不可——”
怀青惊声劝止,“他依附刘氏实为情势所迫,尚未作恶,在我现身之前已有助你之意,赵兄若肯留他一命,或可助益我等所图。”
说罢,他欺身上前,先一步质问:“齐彯,你先前依傍安平王,今夏即便公……刘雁不曾带你出上京狱,安平王也不会叫你白白丧命。刘雁于你的救命之恩不过你依附刘府的借口,他因不忿安平王屡次迁怒于你,两度险些害你性命!你是个恩仇分明的人,应当不会忘记……他施虐于你的仇恨吧?”
此前程仲一案震惊朝野,偶然闻得齐彯身世,怀青颇感唏嘘。
那日他在上京狱刻意施为,便是想借柳夫人之仁留齐彯一命。
过后,不知此人何从得知,竟主动同他言谢。
话音未落,齐彯紧紧盯着他的双眼眨了眨,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:“适才赵头领说的是……抚我者后,虐我者仇,齐彯实非圣贤,还做不到笑泯恩仇。至于今夜舟中之事……还请二位放心,齐彯会替二位守口如瓶,日后但有所需,齐彯亦愿效劳。”
也不知怀青果真信了不曾,竟带他涉溪南去,将那蔡雄蛰居的古庙杀了个干净。
以至夜来入梦,齐彯脚下总被断手缺耳的伏尸绊到,垂头辄见满地鲜血横流,叫他想起前夜古庙里冲鼻的血腥气,教幻梦里的假象骇得透不过气来。
天禄三十九年,帝都初雪未销。
皇帝临轩册命,令中书制诏,封其少子诸澄为皇太子,择吉日授册宝,谒太庙后出居东宫。
此等喜事,刘府本该阖府庆祝,然前度刘鸿建言,使与危孙、勒桓结盟夹击卑狄,迫简遐撤伪赵之师回防,以解稽洛重围。
朝议遣骁骑将军焦明为使,赍厚礼,从百骑,间行过卑狄境,与二王缔盟征师伐伪赵。
危孙王遣将叔孙蔼率步骑二千,勒桓王亦命妻兄段逊领精骑千五百为应。
焦明率亲从与鲜卑二帅克卑狄北关,一旬之内南进,连拔七处军镇,长驱王城。
焦明自领三百鲜卑骑兵为前锋。
闻斥候来报,伪赵皇太弟简迈亲率精锐设伏于王城以北之獒丘,即令驻营,传书谏叔孙蔼、段逊绕道过獒丘径围王城。
而他则以三百先锋驻于獒丘之北,擂鼓邀战以蔽简迈视听。
两日后,鲜卑大军围袭王城的消息传到獒丘,简迈欲领兵回护,又恐腹背受敌反落下乘,只移檄急召五千征南骑回救王城。
焦明与危孙、勒桓二王缔盟之时曾约,待鲜卑猛士兵临卑狄王城,南旻自有精兵五千后继接应,期日破城,生擒罪逆简遐,彼时尽以王宫府藏相馈。
然叔孙蔼同段逊围城三日,迟迟没能等来南旻的后继之师。
二人虑恐简谟回军来救,遂不顾焦明劝阻,先行发令攻城。
城上固守,鲜卑兵连攻一旬才破得南面一处城门,由此士气大振,还欲乘胜攻入宫城擒王。
这日,叔孙蔼与段逊夸口,言说日落前必破宫门。
二人欲争首功,遂强拉焦明同行,替他们做个见证。
约定各率兵马去攻卑狄王宫,先克者得两成库帑,。
此前固守城门,简遐只拨了四百禁军出守,而今守卫宫门的禁军尚有九百余人,受令分守四方宫门。
焦明立于钟楼远眺,蔼、逊二人各自率骑攻门。
忽闻城外驻军来报,南边驰来数千骑,须臾将至城下,观其旗幡应是卑狄叛军。
焦明顿觉不妙,忙令人报知鲜卑二帅,劝其从速率众退撤出城。
然而,未等王宫门外激战中的鲜卑兵反应,简谟已亲率援军奔至王城。
以破竹之势击杀城外留驻的三百鲜卑步卒。
待其命部下把守城门,欲率军入内勤王之际,简迈亦领从獒丘撤回的八百精锐将赶至。
叔孙蔼与段逊闻之,惧遭围戮,遂执焦明及其从骑出城请降。
因念卑狄历来与北方鲜卑互市往来,尚算友睦之邦,简遐即命释鲜卑将卒还国,而使力士缢杀焦明,尽坑其众百人。
焦明的死讯与危孙、勒桓二师溃退的消息传回上京,无疑宣告拉拢鲜卑扞拒卑狄之策败北。
献上此策的中书令刘鸿当朝引咎求退,皇帝与群臣再三劝留,难抵其自责意笃。
皇帝念其多年勤谨,不忍苛责,只令赐告归家休歇。